第3章 校长办公室的号码

“左会长,今晚忙完了去嗨啊。”体育部长赵天从后面拍了拍左逸的肩膀。

赵天拍了两次他的肩,左逸才擡头,有些漫然地问:“你说什幺?”

“我说,晚上出去聚一聚啊!”赵天一脸稀奇地看他,“你发什幺呆呢?又看上哪家妹子了?”

赵天一米九五的身高,整个人肌肉发达,虎壮虎壮的,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看起来憨憨的。

“什幺叫又?”

左逸失笑,擡手把赵天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拽下去:“晚上约。”

陈风听见两个人说话,从旁边凑了过来,顺着左逸刚刚回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你今天的确有点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你居然还会发呆。”

左逸懒得搭理他们。

周雅雯跟曾晴走在后面,她笑着跟曾晴说道:“明明这小子就是在想小学妹。”

曾晴诧异地转过头来:“哪一个啊?按照他的标准……那个路易暖?”

“温辞。”周雅雯笑开,打量着弟弟看起来还没完全缓过神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我还看见他偷拍人家了。”

“噗。”

曾晴瞳孔地震,有点不可思议:“要不是姐你说的,我肯定不相信这是他干的。”

左逸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他身边也从来不缺漂亮女孩,只不过曾晴认识他这幺多年,很少见他对谁产生这幺明显的兴趣。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张扬,平时跟他们混在一起也什幺玩笑都开,可真要说到感情,好像又没有什幺东西值得他花太多精力。

喜欢的时候就在一起,不适合了也不会太过纠缠。

大多数时候,反而是别人围着他转。

“你们两个在后面说我什幺呢?”

左逸突然回过头。

周雅雯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变化:“夸你。”

“我信你才有鬼。”

左逸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几个人一路往后台走,周雅雯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

果然还是左逸。

【刚刚那个温辞,你跟她熟吗?】

周雅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明明正在听赵天说晚上去哪里的事情,神情也漫不经心,完全看不出来刚刚才给自己发过消息。

【不算熟,之前帮她办过双学位手续。】

【怎幺?】

左逸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刚刚路上见过她。】

又隔了一会儿。

【觉得很特别。】

周雅雯盯着最后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左逸第一次在群里问温辞资料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

成绩很好,家里面的情况也不错,又是今年的新生代表,温辞本身的条件的确挑不出来问题。但是南城大学里面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这些东西大概还不至于让左逸一下午问两遍。

她想了想。

【那你估计要吃大苦头了。】

很快,对面发回来一个问号。

周雅雯没有再回复,只是收起手机的时候又朝前面看了一眼。

左逸也没有继续追着问。

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他好奇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去问,可如果别人明显不准备回答,他也不会没完没了地追在后面。至于是真的不在意了,还是准备什幺时候自己弄明白,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新生入学典礼还没结束的时候,久竹那小子就到了。

他悄默默地从后台溜了进去,找到温辞和路易暖的时候还拖着一个白色的小行李箱,一看就是刚刚下飞机还没有回公寓。

温辞一看见一朵蓝色的蘑菇云飘了过来,就想把眼睛瞥到一边去,久竹花里胡哨的打扮实在是让她觉得,要是她有这幺一个儿子或者孙子,也会想要和久爷爷一样,把他丢出去的。

路易暖看着温辞只有在久竹面前才会露出的特有嫌弃,忍俊不禁。

其实不是久竹不好,他也很优秀,认认真真读了一个商科,为接手家里的产业做准备。就是他的大哥实在是太优秀了,原本对久竹没有什幺期望的众人,在久城出事以后突然把希望都加在了他的身上,自然觉得这个从小放养的娃哪里都不顺眼。

久竹显然没有别人那幺多复杂的想法。

他看见温辞两人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面的行李箱丢给了在他身后的沈遇,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温辞前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温辞的大腿就开始装哭。

“小辞啊,我又又又又被赶出来了!”

温辞感觉自己刚刚见到跟久城长得一模一样的左逸时那种复杂的心情,瞬间就被冲得很淡了。她的眉头跳了跳,感觉一股怒气不由自主地冲上眉梢。

“久竹。”

“嗯?”

“起来。”

“不!”

久竹抱得更紧了一点,仰着头控诉:“我刚回国爷爷就把我赶出来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惨,我——”

温辞弯腰揪住了久竹的耳朵使劲一扯。

“嗷!”

“起来。”

就算是生气,温辞的声音也不高,语气很重,压得久竹几乎立刻就认了怂。

“起来起来起来!耳朵要掉了!”

久竹被扯得嗷了一嗓子,他企图拯救自己的耳朵,未果,只能顺着温辞的气力慢慢站起来,然后又被十分嫌弃地拎到一边。

“一年没见,阿竹看见小辞还是和数来宝一样啊。”

沈遇被久竹突然扔过来的行李箱吓了一跳,提起可怜的箱子站到了自己女朋友身旁,微微笑了起来。

路易暖瘪了瘪嘴,直接怼了回去:“他俩都这样处了这幺多年了,你还没习惯啊,大惊小怪。”

沈遇听到女朋友理直气壮的嫌弃,知道她还在因为长时间没联系的事情生气,也不跟她争,擡手揉了揉路易暖的头,将她搂紧了一点。

路易暖也没挣脱,只是看了一眼旁边还捂着耳朵控诉温辞暴行的久竹,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刚因为左逸出现而显得有些凝滞的气氛,总算真正地散开了一些。

温辞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不过眉眼间比之前多了一点活气。

久竹捂着耳朵看她,嘀嘀咕咕:“半年没见,有这幺对哥哥的吗?”

“我才不是你的妹妹。”

温辞抿了抿唇,连眼皮都懒得擡。

久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行行行。”他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是妹妹,是祖宗。”

温辞终于擡头瞥了他一眼。

“滚。”

路易暖忍不住笑了。

温辞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很浅。

·

无论在哪个城市,夜晚最热闹的地方永远都是酒吧这样歌舞升平的地方。

再说了,只要久竹有空,去他待的地方方圆五公里内的酒吧转一圈,定能把他抓出来。

沈遇带着他们去的是一个比较安全的酒吧,热热闹闹的,但大部分都是周围的大学生。

温辞倒是无所谓,她今天心情有些郁闷,就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地闷头喝酒。

路易暖好不容易见到沈遇了,拉着他去跳舞了。沈遇虽然这几年没有这幺折腾了,但这群小的们喜欢折腾的毛病也是被他们这些大一点的孩子带出来的,前几年他玩得比他们还凶。

久竹可怜兮兮地坐在温辞身边,也不敢去撩妹,也不敢跟温辞搭话,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骂了一顿、惨兮兮的小狗。

温辞伸出腿踹了久竹一脚。

“喂。”

久竹几乎是秒回,一激动,酒都洒到了裤子上:“啊?”

温辞感觉自己的眉毛又跳了跳,这家伙真的比自己大两岁吗?她怎幺觉得这家伙就是一个智商只有三岁的人型泰迪呢?

“擦擦,膝盖上的酒。”温辞将口袋里的手帕丢了过去,“你住到什幺时候啊?”

“这幺嫌弃我啊。我还没进你们家的门,就要被赶出来了啊?”

久竹接住手绢,随便地擦了擦裤子上的酒渍,想了想,又顺手将手绢装进了自己的兜里。

温辞看到自己的手绢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昧掉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眉毛已经在不停地抖动了。

久竹耐不住寂寞,坐了一会儿还是跑去跳舞了。

温辞终于清净下来。

不远处温辞的背后那一桌,距离不远不近,几个人也在聚餐。

进门的时候,陈风一把搭上左逸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大,成功啦!”

左逸把勾着自己脖子的胳膊拿开,径直走向靠里的卡座:“不过是入围名单,值当你这幺欢天喜地的。”

“入围还不算成功?”陈风一屁股坐进卡座,冲服务员招手要了一打啤酒,“你是没看见曾晴前两天愁的,天天跟我念叨报价压到百分之六,会不会把咱们自己先饿死。”

曾晴跟着坐下,瞪他一眼:“那叫谨慎,跟你这种没脑子的不一样。”

“谨慎归谨慎,”陈风嘴角一咧,“最后还不是老大一句话拍板了,账期还让他自己去谈下来了,四十五天愣是谈成九十天,你猜他跟供应商说了什幺?”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左逸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接这个茬。

“肯定是拿人家压着的库存威胁的。”曾晴笑着碰了碰左逸的杯沿,笑意淡下去一点,“不过这回是真险,周老爷子那边话都撂那儿了,这次要是入不了围,直接派财务法务过来,帮ZZ理账。”

气氛沉了半拍,陈风也没心思贫嘴了:“理账,说白了不就是……”直接把ZZ占为己有吗?

“不聊这个。”曾晴打断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怎幺说话的周雅雯,“今天主角是雅雯姐,别扯远了。”

周雅雯闻言轻声笑了起来,拿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谢谢小晴。”

她刚刚其实是在走神。

出门前,家里座机的留言灯闪了一晚上,周雅雯瞥了一眼那串数字,五十几条,一贯温柔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烦躁,她没按下播放键,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几年啊这一去?”陈风立刻凑过去,“硕士两年,博士总得三年?”

“看情况。”

“那少说也得五年!”陈风夸张地捂住心口,“以后谁陪我们家老大喝闷酒啊!”

曾晴一脚踹过去:“少贫嘴,敬雅雯姐。”

左逸冷眼看着他们闹,错过身子去悄声和田辉嘱咐了几句。正巧最后一个赵天也到了,笑着从远处挥手,朝他们走过来。

“来来来人齐了,这真的太值得庆祝了。”

“前程远大!”

“祝雅雯姐前程似锦!”

“祝我们赚的盆满钵满!”

“田辉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贪财了!”

左逸眼尾微垂,挑眉,高高举杯:“一切成功。”

“成功!”众人欢呼。

六个杯子撞在一起,冰块碰着杯壁哗啦响了起来,十分热闹。

“对了,”曾晴放下杯子,转头看向左逸,“后天温氏那边入围企业的晚宴,请柬什幺时候到?”

“明天吧。”左逸靠回卡座,语气很随意,“温氏那边规矩多,入围的企业都要派人过去露个面,算是提前认认人。”

“正好雅雯姐走之前,还能见你出这一次风头。”陈风举着酒杯,冲周雅雯挤眉弄眼。

周雅雯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碰了碰他的杯子。

左逸看着已经在旁边喝开了的赵天和田辉,摇了摇头,恍惚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其实也谈不上恍惚。

温辞实在不太难认。

白天站在台上的女孩看起来安静温和,好像说什幺都不会真正发脾气,到了晚上却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面,眼睁睁看着那个蓝头发的男人把酒洒了一裤子,又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左逸看了一会儿。

“老大,你盯了旁边那桌的小妞很长时间了啊。”

坐在左逸对面的陈风看着左逸几乎要长在对面女孩身上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

“谁啊,老大看了这幺久还不动手?”

田辉也很纳闷,他伸过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温辞毫不留情踹向久竹的那一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这小妞也太辣了。老大怂一点是好的。”

陈风笑笑,看着已经回过头来默默喝酒的左逸,取笑田辉道:“老大哪里会像你这幺怂,我觉得他已经在盘算怎幺拿下那个小妞了。”

曾晴刚从外面接完电话回来,就看见大家都在围绕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讨论。

“那个啊,周姐姐说的,今年新生第一,温辞,B省高考理科状元。”

陈风站起身来迎接女朋友,一边笑道:“没想到这样的优等生也会开学第一天来酒吧聚会。”

曾晴拉住男朋友的手,往沙发里面走:“这里坐着的有计算机系的第一名,管经院大才子,物理系的保送生,哪一个学习差了?”

赵天直接站起来,他和田辉一左一右地把左逸拉起来,向前一推。

“老大别怂啊!去要个电话号码也行。”

左逸失笑地看着自己这一堆不正经的损友们。

其实他今天如果真的想认识温辞,完全没有必要现在过去。

学生会的新生资料就在他的邮箱里面,又是管理与经济学院的直系学妹,老师下午才提醒过他们几个今年有几个学生情况特殊,平时可以多照看一点。再往后,总会遇见。

左逸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酒杯。

也不知道为什幺,他突然觉得没必要等。

他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挥了挥手,朝温辞走过去。

身后传来了一片口哨声。

周雅雯看了一眼起哄的几个,放下手里的酒杯:“我压一顿米其林,阿逸肯定吃瘪。”

“周哥带头押宝啊,老大肯定成功,输了我请各位去吃大餐,全南城餐厅随你们挑。”

田辉又吹了个口哨。

曾晴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们家俩人加入周姐姐的队伍。”

本来陈风是想压老大的,看着女朋友也不怎幺看好左逸,只能笑了笑:“我听我老婆的。”

“啧,妻管严。”赵天十分嫌弃,“我跟田辉,老大必胜。”

·

温辞眼看着已经喝了六排龙舌兰,也是有点晕乎了。

没事。

今天醉了有人把她扛回去。

她将头倚在后面的靠背上,在有些刺眼的灯光中,看到了那张让她烦恼了一整天的脸。

“温辞师妹,给个手机号呗,玩游戏输了。”

一个低沉的嗓音穿进了她的耳朵,温辞感觉旁边沙发一矮,一个高大的身影坐了下来。

温辞虽然有些醉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感觉自己借着酒劲,还是能好好说话。

“怎幺是你?”

温辞的声音不大不小,依旧是懒洋洋的,夹杂着微醺的含糊,眼神却没有多少醉意。

左逸瞧见温辞如白瓷一样的脸蛋上染上了微醺的薄红,桌子上的酒瓶已经见底了,酒量倒是不小。

他好声好气地回应道:“想请学妹帮一个忙。”

温辞听着他带着独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觉得自己有一种预感,这个男人肯定是个烟鬼。因为这种磁性声音里的沙哑,在他原本低沉的声线中并不明显,却不经意地透露出来一点暗哑,就像月夜下最具吸引力的鲜红血液,吸引着信徒的膜拜。

跟城哥完全不一样。

城哥不抽烟。

温辞突然觉得,这种一点一点被她找出来的不同,好像比“他们只是长得像”这句话更加有用。每确认一件,她就能把那个本来已经死去三年的人往记忆里面重新推回去一点。

“哦。”

温辞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喝得有些多了,对于男人已经消散在空气里无法深究的声音兴致缺缺。

这人怎幺还用这幺烂的招数把妹呢?

她擡眼看了一下左逸:“你这个搭讪方式,有点烂。”

左逸也不尴尬,反而笑了一下:“那换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太过自然,好像被拒绝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什幺值得尴尬的地方。

“今天见三次了。”

左逸微微侧过脸看她:“这幺有缘,留个联系方式不过分吧。”

温辞盯着他看了几秒。

如果是城哥,不会这样。

他不会这幺理直气壮地向一个女孩要联系方式,更不会在第一次已经被拒绝以后,第二次还能若无其事地重新凑过来。

眼前的人明明顶着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每说一句话,却都在告诉她他们完全不一样。

温辞心里面从白天开始就紧绷着的那根弦,反而慢慢松了一点。

她抽过桌子上的小票,看了一眼四周没有能做笔的东西,想起路易暖外套里面应该还有本来准备给自己写稿子的笔,就探身翻了出来。

左逸没有催。

温辞抽出笔,坐直身体,用嘴叼住笔帽拔出笔来,在票据的背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一手将笔随意地丢在沙发上,一手将票据塞进了左逸的衬衫口袋里。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期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走了。”

温辞站起身。

左逸挑了一下眉:“这幺快?”

“困。”

温辞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已经朝酒吧外面走去。

另一桌上的几个人真的随时在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哇,你看到了吗,人家都没看老大!”

“第一次感觉老大的魅力好低啊。”

“这算谁赢啊?”

周雅雯端着酒杯,眼睛里面的笑意越来越深:“接着往下看。”

左逸不用看就知道这几个人在幸灾乐祸。

他眼神扫过,几人立刻捂着嘴笑话他,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卡座,低头扫了一遍,没有往手机里面存,又把纸折起来攥在手里。

陈风隔着一桌看见了,只是挑了一下眉,也没说什幺。

左逸视线落到往外走的温辞身上,刚站起来,就看见已经走到大门口的温辞身体歪了一下,脑袋“咣”的撞在了墙上。

“……”

左逸长这幺大,第一次见到有人自己撞墙的。还是放心不下女孩自己出门,他认命地跟了上去。

温辞又耳鸣了。

一天不知道第几次,比提醒她吃药的闹钟还准。

她往墙上磕了磕脑袋。

不吵了。

然后又直起身,向外走去。

夜已经深了,这个时间,酒吧外面的人已经很少,巷子里面很黑,也很安静。

温辞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

真的不是他啊。

刚刚离得很近,她已经很清楚地打量仔细了。

这个人的感觉跟城哥完全不一样。

城哥是温润的,像一块饱满的玉石,君子之风,谦和敦厚。

刚刚这个人长得很像城哥,可是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背影。

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她其实应该觉得轻松。

理智已经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面前,他们不是一个人,甚至除了那张脸以外,没有任何地方真正相似。

可是温辞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在地上的时候,又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幺简单。

刚刚明明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想要继续听他说话,继续跟他交谈。甚至开始想知道,这张和城哥一模一样的脸上,还会出现多少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果然还是因为他长得很像的原因吗?

温辞把脸埋进膝盖里。

自己遇见的都是些什幺破事儿。

“温辞?”

头顶传来声音。

左逸追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墙边窝着的一团,他急忙上去扶了女孩一把。

“温辞!你没事吧?你的朋友们呢?”

女孩的肩膀很薄,一只手就能捏得过来。

温辞几乎是被强制性拎起来的,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面前刚刚被区分得清清楚楚的这张脸,又和心里面那个影子重新重叠在了一起。

温辞挥开左逸摁住她肩膀的手,身体却因为动作过大晃了一下。

左逸皱了一下眉,又伸手去扶。

就是这个瞬间。

温辞反手拽住了左逸的领口,将他拉了过来。

左逸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行为的确是有一些唐突,但是温辞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还是始料未及。

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近到左逸能够看见女孩脸颊上细细的绒毛,也能够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酒气。

温辞却只是看着他。

那双一整天都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面,终于有了很浓烈的情绪。

陌生的内疚。

痛苦。

还有思念。

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原本那个安静温和的温辞,像是橱窗里面精致的人偶突然有了灵魂。

左逸没有动。

温辞却慢慢皱起了眉。

太近了。

左逸身上那一点淡淡的烟草气,陌生得应该让她立刻清醒。

城哥不抽烟。

她一直都知道,手指还攥在男人的领口上,关节下触碰的温度是温热的,他就在眼前。

温辞忽然觉得很累。

她看见眼前这个一模一样   的人,眼下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就是这幺一点点不同,反而突然把两张叠在一起的脸分开了一条缝隙,温辞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接下来的话却在理智之前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你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左逸愣住。

“什幺?”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在了……”温辞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多少哭腔,她只是固执地看着面前的人,像是隔着这张陌生的脸重新看见了三年前的某一个夏天。

“可是你以前答应过我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

“这个生日,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酒精彻底占据了大脑。

眼泪顺着睫毛,大颗的砸落,一滴滴的砸在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之间。

“你认错人了……”

温辞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你不是他。”她一把推开左逸,身体顺着反方向的力道重新靠在墙上,墙面冰凉的温度顺着很薄的衣服传到心底。

女孩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泪却从下颚处滑落,打湿了垂在胸前的长发。

“你哪里是我的城哥啊……”

“你明明只是一个冒牌货……”

直到这个时候,左逸才真正听清楚那个名字。

城哥。

他站在原地,自己怎幺成了冒牌货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也不好就让她这样神智不清的呆在这里。

“你朋友的联系方式有吗?”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阿辞!”

沈遇一上来,就看见将左逸推开的温辞,急忙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揽进怀里。

左逸认识沈遇。

南城大学金融系最年轻的副教授,开学后还会承担他们年级的专业课。左逸下意识站直了些,先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遇没有因为这一声称呼缓和。他一只手护着温辞的后脑,看清眼前人的时候柔和了几份,但擡眼时还是带着戒备。

“左同学,请你离阿辞远一些,别来招惹她。”

沈遇是温辞大姨的长子,也是南城大学金融系最年轻的副教授,比她们大九岁。温辞十岁住进沈家以后,他既像表哥,也像替长期不在身边的父母补上来的半个监护人。

作为她的表哥,沈遇也是当年的亲历者之一,自然也知道眼前的人,究竟给曾经的他们,带来了多大的颠覆。今天来酒吧之前,路易暖在家里摔摔打打的,沈遇本来是想要解释的,他前两个月在国外封闭进修,完全没想到温辞真的被路易暖拐到南城大学了,如果按照家里面的安排,温辞是会回到帝都最顶尖的大学的。两个人完全不会遇见。

路易暖把吹风机的声音开得很大,像是这样便可以盖过对他隐瞒不报的事情。

可是她又知道,自己是个大嘴巴,如果知道有这幺个人,难免会说漏嘴。

左逸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最终没有在这种时候追问,也没有当面顶撞自己的老师。他只向旁边让开半步。

沈遇抱着温辞离开了。

他还要腾出一只手来给女朋友报备情况,温辞抽抽嗒嗒喝多了的模样,真的还是百年难遇。有的时候,痛苦越是憋在心里,越会被人心成倍地放大。这样的她,反倒是让沈遇松了口气。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左逸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刚刚被温辞拽皱的衬衫领口。

半晌,他从口袋里面摸出烟。

点燃。

烟雾一点点散开。

他靠在酒吧门外没有立刻进去,脑子里面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下午林荫路上,温辞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明显不对。大会堂里面,路易暖也是。刚刚沈遇赶过来以后,甚至什幺都没有问,就知道发生了什幺。

左逸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来大家都认识那个所谓的“城哥”。

他吸了一口烟,倒是让他开始好奇这个人究竟是谁了呢,怎幺能让这个看起来如此冷静的漂亮姑娘,一次又一次的认错人。

冒牌货,是吗?

摸了摸自己的脸,什幺时候自己成了冒牌货呢?

·

周雅雯让曾晴和陈风出来寻左逸的时候,这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两个人出来就看见左逸靠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显得整个人颓废阴沉了些,这种神情难得一见,倒是有一种男人独有的沧桑。

曾晴对比了一下自家男朋友,也是一个妖媚众生的主,可陈风就祸害她一个啊,左逸以前可没少祸害万千少女。

这怎幺还忧伤上了呢?

“你怎幺了?”

曾晴和陈风都是左逸的发小,她还真没见过这位大少爷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风也纳闷了,看了同样纳闷的女朋友一眼,推了推已经不知道在想什幺的左逸。

“追出来表白被拒绝了?”

听到陈风的话以后,左逸扔了快要烧到手的烟头,神色晦暗不清。

“我们一起长大的吧。”

“这跟我们一起长大有什幺关系?”

陈风急了。

曾晴狠狠踩了陈风一脚,让他继续听左逸往下说。

“我们见过这个女孩子吗?”

左逸拿出手机,翻出下午他偷拍的温辞照片,扔到陈风手里。

陈风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

曾晴也接过来看了一眼。

温辞的长相不是大众脸,这样漂亮清冷的女孩,如果真的见过,她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没有。”

左逸把手机拿回来。

那就是真的奇怪了。温辞到底把他认成谁了?自己也没有长相相似的兄弟一类的人,刚刚那个人,显然还是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走吧,明个还有事情呢。”左逸干脆不想了,他踩了一脚还在地上燃烧的烟头,转身准备走人。

陈风拉着曾晴追上去:“你明天打电话问问不就行了吗?你不是要到人家电话号码了吗?”

左逸走得很快。

听见这句话以后,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从衬衫口袋里面拿出那张已经被他看过几遍,又重新叠得工工整整的小纸片,随手丢给了陈风。

“你打。”

陈风也不追了,急急忙忙打开纸片。

里面的确写着一串数字。

“这怎幺看起来这幺眼熟呢?”

曾晴伸手拽过去一看。

扑哧就笑了。

“媳妇,这号码有点眼熟啊。”

陈风还是没有想起来。

曾晴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

“校长。”

“……”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以后,陈风爆发出极其不厚道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

“你也有今天!”

左逸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抢回来。

陈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人家真给你校长办公室电话啊!”

曾晴也忍不住笑:“难怪周姐姐敢压你输。”

得。

周雅雯气定神闲的擡起眼皮,伸手,“输了啊,都给钱。”

几个人哀嚎一片,纷纷掏钱。

左逸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串号码。

他也笑了。不但没有把纸扔掉,反而重新折好,又放回原来的衬衫口袋。

曾晴看见这个动作,挑了一下眉:“假的还留着?”

“字挺好看。”

左逸随口回答。

曾晴和陈风同时看了他一眼。

鬼才信。

三个人重新往酒吧里面走。

刚刚走出去没几步,左逸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因为那张校长办公室电话而残留在脸上的笑意很自然地淡了下去。

陈风回头:“谁啊?”

左逸没有回答,只擡了擡手示意他们先进去,自己重新停在了门外。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先说了很长一段话。

左逸一直没有打断。

他垂着眼听完,手指随意地搭在手机边缘,刚刚抽完烟的嗓音比平时还要稍微低哑一点。

“第二版我下午已经看过了。资金安排没有问题,风险评估重新做。”

对面显然在解释什幺。

左逸靠在墙边,安静地听完。

“嗯,我知道。”

又停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给我。”

电话那边再次说了几句。

左逸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九点以前做不完,就现在换人。”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什幺明显变化,连语气都谈不上严厉,只是在说完以后没有再给对面继续解释的机会。

“还有问题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没有。”

“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

整个过程没有几分钟。

左逸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擡头就看见陈风和曾晴还站在不远处。

“不是让你们先进去?”

陈风啧了一声:“我突然有点同情电话那边的人。”

左逸往他们那边走过去:“有什幺好同情的。”

“明天九点。”

陈风重复了一遍,又擡手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你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

左逸笑了一下。

“现在开始做,时间很够。”

陈风翻了个白眼。

跟这种人没有道理可以讲。

曾晴倒没有说话。

三个人认识太久,她早就习惯了左逸这种样子。刚才还可以和他们混在一起被开玩笑,转眼遇到真正需要处理的事情,那一点散漫就会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也不是什幺故意装出来的反差。

他一直都是这样。

三个人重新走进酒吧。

左逸擡手整理了一下刚刚被温辞拽皱的衬衫领口,指尖碰到胸前的口袋,隔着布料正好碰到里面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校长办公室。

想到这里,左逸还是有一点想笑。今天以前,他对温辞这个名字还没有任何印象。现在倒是记得很清楚了。他低头看着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温辞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颜色略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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