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南城大学。
无论在哪里,温辞和路易暖走在一起,总会是视线的焦点。
温辞无意打扮自己。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衫,加上一个可以遮住半张脸的鸭舌帽,就可以避免跟不熟的人以及装作很熟悉的人打招呼的疲劳。
可是路易暖完全不一样。
作为年少成名的小提琴家,她时时刻刻都要保持自己的形象。从校门口一路进来,不断有人上来跟她要签名,还有举着宣传单来想要拉她进社团的学长学姐。
路易暖还在生男朋友沈遇的气,脸上笑眯眯的,虽然装出来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心情好,再加上温辞也好说话,一路上接到了不少传单和社团的报名表。
温辞倒是好脾气。一张一张的收好,整理好,挨个道谢,然后走掉。标准的乖学生模样。从帽子下面露出来的精致面庞上面没有半分的不耐烦。只是眼睛里面充斥着对日常交际的烦躁和冷漠。
路易暖的怒火却要达到顶峰了,本来就因为男朋友没有来接她的事情烦的要命,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还要摆出笑眯眯的表情。在不断有男生上来以各种借口搭讪中,温辞都能看到路易暖头上的黑化值要达到一个新高了。
路易暖看着人越多就愈发好脾气的温辞,心里暗骂,也不知道原来哪个魔王打群架进了公安局,还是我捞出来的。她盯着温辞的眼神好一会,虽然表情上是平易近人的,可以眼神里面的无所谓和无聊还是散发的淋漓尽致啊。这位冷面阎王,半点没有变化,越温和的时候,就是她越厌烦的时候,从小养成的外交素质,忍耐力超群。
在路易暖看起来,温辞这种无懈可击的假面具,千篇一律,都没有情绪波动好嘛。
这时候,一个电话解放了正在被学姐拉着介绍部门的路易暖。屏幕上跳出沈遇的名字——温辞大姨的长子、她从小叫到大的表哥,也是南城大学金融系最年轻的副教授。只不过对路易暖而言,‘沈教授’三个字远没有‘男朋友’来得顺口。她立刻接起电话,行使了有男朋友人群最理直气壮的一项权利——重色轻友。
温辞看向她。
“接吧。”
“那你自己去大会堂。”
“嗯。”
“新生代表发言稿别忘了。”
“嗯。”
“你根本没准备吧?”
“现在准备。”
“温辞!”
本来这就是路易暖给她的差事,温辞的成绩报南城,几乎是断层第一,毫无意外就被选做了新生代表,但是她的性子是不太喜欢在人前说话的,更何况,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耳鸣,这次要不是路易暖这个活跃份子认真指派给她这个任务。
温辞擡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放心。
温辞慢吞吞的独自走在新校园的路上。她也没有了逛校园的兴趣,打开手机,调出导航,然后戴上蓝牙耳机。
还是先去大会堂吧。
没有准备稿子的话,暖暖嘱咐过了的事情没有做到,她至少要唠叨两天。
道路两旁高大的柳树遮住了南方下午刺眼的阳光。
温辞压了压头上的帽子。今天,又到了她的生日呢。
阴历生日。应该没人记得住吧。
“阴历算法,才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
“那就有两个生日呗。”
“这个生日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温辞脚步一顿。
啊,好吵。
耳鸣又来了。
她使劲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已经三年了。
有一些声音还是会在某一个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出现。
提醒她,从来没有忘掉。
温辞缓了缓,重新往前走。
有人从她身旁经过,然后又退了回来。
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温辞突然缓过神来,感觉自己一下回到了地表。
她转过脸,愣住了。
左逸老远就看见这个女孩子了。
女孩一个人慢悠悠的走着,时不时还捶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原本以为她戴着耳机在听歌。
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听见女孩小声说了一句。
“好吵。”
奇怪的女孩子。吵为什幺要带耳机?她看起来脸色白的马上就要晕倒了。
“同学,你没事吧?”左逸开口问道。
温辞没有回答。
左逸只能冒昧的拍了拍她。
女孩转过头。耳机里面的声音很大,在很静谧的小路上,机械女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五十米后,右转,进入会堂主路。”
左逸:“……”
导航?
他一脸懵逼。
然后他看见了女孩的眼睛。
帽檐下面是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眼睛。
原本空荡荡的。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在陌生人眼睛里面见过的感情。
不是惊讶,甚至也不是悲伤。
而是悲哀。
好像除了悲伤以外,还夹杂着痛苦,思念一类更深的情绪。
左逸被这样深情的目光看的有些一头雾水,这个漂亮的新生似乎脑袋有些坏掉了。
温辞也在看他。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摆出什幺表情。
面前的男人很高。
比记忆里面的人要高一些。
眉眼、鼻梁、脸庞的轮廓。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像到让她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
她盯着那张脸很长时间。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一起,像一段被强行压回去的画面突然失去了遮挡。温辞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只有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了三年前的那个白色衬衫,看见了少年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见了那个人最后留给她的背影。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认出了那张脸。
指尖开始发冷,胃里一阵痉挛,胸口像被什幺东西死死压住。她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
不是城哥。
这个人不是。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可那张脸仍然停留在眼前,和三年前的记忆重叠得没有缝隙。
温辞甚至听见了城哥的声音:【这个生日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水里挣扎出来。眼前的景象却短暂地晃了一下,耳鸣骤然变得尖锐,连左逸的声音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她盯着那张脸,迟迟没有办法把它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分开。
久到左逸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抱歉,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温辞突然清醒了。
声音不一样。
城哥的声音是温柔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这个人的声音要低沉很多,甚至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沙哑。
真的不是他。听觉得刺激让她无法控制的开始从溺水的深潭里爬了出来,拼命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温辞垂下眼帘。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
导航的女声已经说完了。
耳机里静悄悄的一片。
“我觉得耳机还是不要放这幺大声,对耳朵不好。”男人又开口了。
温辞擡眼。
这张脸还真是——
一模一样啊。
“你叫什幺名?”
左逸愣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原本以为会是高岭之花一样的冰冷,事实上却意外的慵懒温和。声音不大,里面夹杂着一种很细腻的哀伤。
“我叫左逸。”他笑了笑。“你需要什幺帮助吗?”
左逸。
温辞在心里面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刚刚究竟在期待什幺?收回目光,原本来不及戴上的面具重新覆盖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完美却疏离的笑容。
“谢谢,不用了。”
她侧身给男人让出了路。
左逸走出去几步,不知道为什幺,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那里,也在看他。可下一秒,她已经低下了头。
左逸回头看了她两次,眉间的疑惑始终没有散去。
他转身以后,温辞仍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
温辞慢慢吐出一口气。自己果然又应该打电话给叶医生了,做了多少次心理治疗,遇到这样有关联的突发情况,居然还会产生幻觉。手机上的提示闹钟响起,她重新打开导航,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五十米后,右转,进入会堂主路。”
温辞原地站了很久,才重新往前走。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当然不会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真的有什幺神迹。
·
大会堂里面真的是人挤人啊。
好不容易路易暖在后台找到了坐在角落高脚凳上面的温辞,温辞修长的腿搭在一个木架子上面,一晃一晃的,丝毫没有在准备稿子的迹象。因为学校要表彰高考成绩优秀的人才,温辞除了代表新生讲话,还要和路易暖一起上去领奖。
路易暖跑到温辞身边的时候,大会已经开始了。
“小辞。”
温辞没有反应。路易暖顺着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到来的专注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台上站的人,跟三年前因事故去世的久城,几乎一模一样。并不是眉眼之间某一个角度偶尔相似,是真的很像。
刚刚隔着校园的林荫路,温辞还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完全不同的神态和气场,可如今隔着一层舞台灯光,距离将那些细小的不同模糊,只剩下一个人的轮廓留在视线里。
路易暖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久……”
温辞猛然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暖暖。”
路易暖看向她。女孩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平静下来,可是垂落在身侧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不是城哥。”温辞的声音很轻,“只是长得像。”
“我刚刚已经见过他了。他叫左逸。”
她说得很快。更像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把那张脸和记忆里面的人撕开。
路易暖的神色已经从惊吓变成了不可置信。
温辞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台上的人,只能听见声音。很快,那一点不可置信也开始慢慢散去。
身后传来的声音,逐渐将人拉回现实。城哥的声音是温柔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哪怕后来年纪渐长,说话依旧不急不缓,像海城永远吹不尽的海风。而台上的这个声音,带着张扬肆意的味道。低沉、磁性,笑的时候尾音甚至会不经意地扬起来。
路易暖也会过了神,她伸手拍了拍温辞的肩膀。
“不是城哥。小辞,不要太在意,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温辞想起刚刚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看到的背影,声音里面多了一丝疲惫。
“嗯。”她重新坐下来,可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台上。
温辞的画画就是久城教的。久城直到后来两人见的最后一面,最喜欢的依旧是干净的白衬衫搭配牛仔裤。他的搭配风格,行为举止,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对于当时眼里只有城哥一个人的温辞,全部都是刻在脑子里的。左逸穿的也是白衬衫。他站得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话筒,偶尔低头看一眼台下的人,眼睛里面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久城不会这样。久城站在人多的地方,总是习惯把自己的存在感收得很淡。而眼前人好像从来不会刻意隐藏自己。无论站在哪里,都会很自然地成为人群里面最显眼的那一个。
这一点点慢慢浮出来。温辞心里面那种几乎悬空的感觉,终于重新有了一点落脚的地方。
“小辞。”路易暖推了推她,“好像该你了。”
随着左逸的声音落下,标志着温辞该上台了。路易暖不放心地看着她。温辞有些恍惚的神情在站起来以后已经消失得很干净。她伸手理了一下衣摆。
“你稿子呢?”
“没写。”
路易暖觉得自己头疼。
“……”
温辞难得露出一点安抚意味的笑。
“不会丢人的。”
路易暖看着她走上台,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很熟悉这样的温辞,越是情绪混乱,她反而越能表现得平静。
温辞站在台上,让路易暖感到有些不对劲的,不是温辞的状态,而是她以往无所谓的态度导致了她说话都是温吞的,每一个字发音准确,好像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每一个小音节都要纠正准确。而今天的温辞,虽然依旧是正常水平的高标准,缺少了平时的咬文嚼字,她甚至都没有准备稿件,只是官方地笑着说了几套场面话。
这样的温辞,就像是强弩之末,精神上最后一根弦随时都可能炸开。
路易暖立刻掏出手机来给久竹发了一条微信。她觉得她解决不了这件事情。想了想,又给沈遇发了一条。
台下的氛围倒是很和谐。温辞是今年的新生代表,又是B省理科状元,本来就足够引人关注。只是台上的女孩并没有什幺高高在上的架子,说话也并不无聊,几句话下来,整个大会堂很快气氛起来了。
左逸原本正在低头翻手机。学生会招新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几个部门为了场地和经费已经在群里面吵了半天。
他只是随手扫了一眼。直到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左逸擡头,看见了刚刚林荫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孩。
原来她就是温辞。这名字他刚刚已经知道了。新生代表,经管学院的直系学妹,也是老师重点让他关注的人。
在跟老师沟通留学注意事项的周雅雯收到他私信的时候,还觉得有点稀奇。
【这个是谁?】周雅雯看了一眼他从新生资料里面截出来的照片。
【这位,今年新生代表,温辞,B省理科状元,修双学位,有一个专业是你们管理与经济学院的。】左逸当时只看了一眼,成绩很好,长得也的确漂亮。听说家里也有资源,之前在全国的金融模拟赛事里面拿了不少奖项。
可是南城大学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这样的女孩看他的眼神,却又有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悲哀。
左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手机里的资料与台上的女孩之间停了两次。
台上的女孩在笑,眉眼弯弯,像是一件精美的白瓷器,精心雕琢的摆在博物馆的最中央的位置。她双手背在身后,丝毫不显得慌乱,临场说出来的话逻辑清楚,偶尔还能让下面的人笑一笑。看起来和刚刚校园里面那个几乎失去反应的女孩,完全不像一个人。
左逸靠在椅背上。多看了一会儿。他见过很多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生意场上的人尤其如此,利益摆在面前,笑意有时候只是另一种筹码。可温辞身上的感觉不是这样。她不像在欺骗别人。更像是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只是她长了一双会说话 的眼睛,出卖了她。
台上的女孩看起来明明精神很好,左逸却忽然坐直了一些,目光没有再从她身上移开。
不过,这种判断没有依据,左逸向来不太喜欢没有依据的东西。
他伸手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举起来,拍了一张。
画面里的女孩正好微微偏过脸。半个侧脸映在舞台灯光里面,精致的五官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忧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颁奖的时候,左逸留了个心眼。
原本他并不负责温辞那一边。他看了一眼安排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和旁边的人换了。
周雅雯正好看见:“你干什幺?”
左逸神情十分自然:“这边顺手。”
周雅雯瞥了一眼明明完全不顺手的位置:“你觉得我信吗?”
左逸笑了一下,也不解释。
温辞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左逸拿起手里的奖状。
女孩擡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温辞甚至能够清楚地看见男人睫毛在灯光下面落下的阴影。
这张脸,熟悉得近乎残忍。
明明刚刚才反复确认过他不是久城,可人在真正靠近的时候,理智有时候反而没有那幺好用。温辞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垂眸之间,一滴泪顺着睫毛抖动,砸在证书的边缘。
左逸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温辞会突然哭出来。女孩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什幺变化,只是一行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证书的边缘,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失态。
路易暖趁着交接奖状的功夫替温辞接过了奖状,塞进温辞的手里,倒不至于让左逸太尴尬。
“抱歉学长,你长得有些像我们的一位故人了。”
路易暖笑意盈盈地道歉,背过手来戳了一下温辞腰间的软肉。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遇见了一个和故人有些相似的陌生人,可左逸看了一眼她依旧扶在温辞胳膊上的手,又重新看向温辞。
故人。
下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辞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刚刚路易暖隔着舞台看见他的时候也明显失态,如今只是近距离站在一起,温辞竟然连眼泪都控制不住。
左逸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开口问。
温辞已经缓过神来,她看见证书边缘被泪水打湿的一小块痕迹,有些局促地擡手蹭了一下脸颊,急忙向左逸道歉:“抱歉,失礼了。”
“没事,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一下吧,刚刚就看你不太舒服的样子,温辞学妹。”
左逸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幺不妥,但是就在他叫完温辞名字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这两个美女学妹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温辞的目光停顿得很短,很快就重新垂了下去,路易暖却明显多看了他一会儿。
左逸没有再问。
毕竟还在台上,有些事情问出来也不会有人回答。他只是笑了笑,将下一张奖状交给旁边的人,跟着颁奖的几个学生高层一起下了台。
·
礼堂散场以后,学生会清点证书,唯独少了一张新生代表的领奖回执。左逸把那张空白表格夹进文件最底层,没有交给负责老师。赵天问了两遍,他只说人太多,明天补签。
同一时间,温辞站在后台洗手间,把冷水一遍遍泼到脸上。镜子里的眼睛已经不红了,睫毛却仍旧湿着。她知道自己在台上看见的是左逸,也知道眼泪落下来时,她想起的人不是他。两件事情都是真的,反而比认错更让她无从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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