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记忆里缺失的三分钟

温辞是惊醒的。

脸颊冰凉,连带着刚刚换好的夹杂着阳光的香气的枕巾也是一片湿润。

刚刚的梦,似乎再次把她拉入到了时间停留的时刻。

那片金黄的沙滩上,少年的承诺。

小小的温辞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有些羡慕的看着海里三两成群的少年,有些不满的嘟着嘴生气道,为什幺不让我下海,还有这幺多小孩子可以在海里游泳。

阿姨说了,立秋之后水太凉了,你容易感冒,披好披风在海边站一会就回去。

久城温柔的笑容就像徘徊在温辞发间的柔和海风,伴着前方斜落的太阳,余温还在,暖洋洋的,让人心情和暖。

可是我就想,轻轻的沾一下海水!

城哥,就一下下!

温辞仰起脸来看着久城,她企图在挣扎一下,争取小小的权利扩张。

不行喔,小辞。

看着女孩逐渐耷拉下来的眉眼,城哥从兜里掏出一条巧克力递给温辞,他安抚着他的女孩,声音温柔敦厚,像一把陈年的大提琴,内敛沉稳,却又不失悠扬韵采。

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嗯?

来年一入伏天,我们就来海边,好不好?那个时候,你的身体就健康了,小辞就可以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了!

真的吗?

到时候,给小辞看我新学会的蝶泳,这是国际公认最漂亮的泳姿!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是,之后的每一年,温辞都会去海边。

久城也的确没有食言,他的确陪着温辞来了,只不过他永远的在海里看着温辞。

温辞也永远都无法再与昔日的少年并肩而立,也永远不能看到,少年口中,他学会的世界上最漂亮的蝶泳。

在夕阳的映衬下,金光粼粼的海面泛着波纹,一圈又一圈,海风温柔的抚过,还是一样的让人心旷神怡。这一切幸福都是短暂的,终究啊,还是会像长眠海中的城哥一样,化作梦幻的泡影,消失殆尽…

沙子的温度还没褪,脚踩在滚烫上,脸颊却在风中冰凉。

温辞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多出一串陌生的脚印,很深,一路从水线那边压过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她想去看,久城已经站得更远了,衣角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旧的白帆。

有人在她身后,很轻很轻地哼一支歌,调子她从没听过,尾音却总在同一个地方拐弯,诡异又熟悉,头皮开始隐隐作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扯着她的头发。

指缝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凉的,硬的,边缘被磨得很圆——是一枚镀了银边的小纽扣,样式很旧,似乎在什幺地方见过,童年深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脸,狞笑着,吓得她跌坐在沙滩里面。

潮水涨上来,一寸一寸把那串脚印填平,冰凉的海水逐渐蔓延,像一条冰凉的蛇逐渐往上爬,涨到脚踝,涨到膝盖,凉得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她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脚踝,半步也动弹不得。

歌声停在半句。

海水漫过下巴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那句反复吟唱的调子。她的名字,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水,喊上来的。

这幺多年了,时间久到,温辞都要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是他回来提醒她了吗?

提醒她不要忘了旧日少年。

温辞躺在床上,茫然的盯着天花板,究竟有多久,没有梦到城哥了。她已经数不清了。

可是慢慢的,久城内敛柔和的面容上带上了她从来没看见过的张扬和灿烂,渐渐的,好像被另一个人逐渐取代。温辞一个激灵一下坐了起来,不敢想象看着自己刚刚想了什幺。她本能的反应看向床头放着的相框,里面的少年笑的很开心,没事的,城哥,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把他当作你了。她却意识到自己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路易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温辞漂亮的脸蛋上拧巴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把手里做好的粥放到阳台的茶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有些紧张:“小辞,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温辞盯着路易暖很长时间,闷闷的问道:“我刚刚梦到城哥了。”

“你只是太累了。”路易暖抱住温辞,她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远离京城,就会好起来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这幺一个人。”

“暖暖。”温辞身上的微凉是永远捂不暖的,所以她更加贪恋暖暖身上的温度,想要把自己捂热。等温辞情绪好了一点,路易暖拨通了她们好朋友叶医生叶纤月的电话。

听温辞说完她觉得左逸有一种让他不由自主靠近的魔力的时候,路易暖心里有数了,她知道温辞没有把两个人弄混,可是应该也不是迅速建立感情了吧?

“小辞,你没法接受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你在把他合理化。”叶纤月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小辞,你可能只是情感转移,我建议你在分清楚你究竟是想要把他当作左逸对待,还是久城。你不能只靠眼睛,想必你也一定发现了他们的不同,更多的去关注外貌以外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嗯。”温辞已经从美梦里面彻底清醒,她认真的听着电话里的闺蜜提供着最专业的意见,手里扯着玩的皮筋突然断了,不知不觉中,她用力到手指上被皮筋勒出红紫色的淤血痕。

路易暖看着温辞好不自觉的行径,心疼又不敢劝,只能假装厉声斥责道:“你干什幺呢?快过来吃饭!等我去上课了你把自己切成八段也没有人管你。”背过身去,悄悄抹掉了自己眼眶里的泪水,匆匆忙忙地去找药给她擦药。

温辞语亏,乖乖地坐过去吃饭,小口的喝着粥,听路易暖唠叨沈遇这段时间做了什幺,有什幺好玩的事情。

温辞喝了几口,一只手可以数过来的,她就放下了勺子,虽然像是专心听路易暖唠叨的样子,可是心早就飞了。

路易暖唠叨完了,发泄了对沈遇之前出国学习将近三个月不联系她的愤怒,看了一眼望着窗外发呆的温辞和几乎没动过的粥,有些无奈的出了房间。沈遇在一楼沙发上坐着玩手机,看到女朋友下来了,就问了一句:“小辞没事吧”

“没事,今天挺清醒的,吃药也没犯浑。就是饭量依旧小的可怜。”路易暖端着碗去厨房,出来的时候递给沈遇一杯咖啡。

沈遇接过咖啡没有喝就放在桌子上了:“能吃一口是一口。”温辞三年前被送到他家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

“你上去换衣服吧,上课要迟到了。”沈遇看了一眼放在客厅过道上的摆钟,对路易暖念叨到。

“知道了,上课最重要。”她跟温辞住的是离学校有点距离的高档小区,是原来自己到这边来演出,家里为了方便买下的。过来上学也不用另找房子。

路易暖临走前看了一眼温辞,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盯着天空,不知所谓。她叹了一口气,下楼跟沈遇去上课了。

另一边的南城市中心医院里,还在值班的叶纤月从带锁抽屉里取出温辞的随访夹。三年前,她刚毕业,最初为温辞完成诊断的是她的上级医师,她以住院医师身份参与记录,此后三年才逐渐成为固定随访者。

门外有护士叫她。叶纤月把昨晚的症状按时间顺序记下:饮酒、人物误认、哭泣、睡后噩梦。她只锁好文件夹,给路易暖发了一条短信,请她记录温辞醒后的定向、进食与是否再次出现耳鸣。

路易暖已经坐在教室里面了,她刚刚上去跟经济学的教授帮温辞请了假,温辞的第二专业选的是和她一样的商务经济学,基本的大课两人都会在一起上的。

手机信息让刚刚还跟同学笑着打招呼的路易暖,收紧了握住手机的手,屏幕上的文字有些刺眼。

三年前的真相,如突如其来的海啸,把他们少年时期全部的美好和纯真,全部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大洋彼岸。

·

【南城市中心医院精神心理科·创伤随访记录】

随访对象:温辞,女,十八岁。既往由上级医师明确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近一年总体处于部分缓解期。

本次诱因:在饮酒、睡眠不足及意外接触创伤相关面孔后,出现明显心悸、耳鸣、呼吸急促、短暂定向迟疑及人物误认;事后伴噩梦、食欲下降和回避谈论。未发现持续性幻觉或妄想性解释。

访谈观察:意识清楚,时间、地点定向完整;衣着整洁,配合度尚可。谈及“左逸”时语速减慢,右手反复牵拉腕间皮筋;谈及久城及事故经过时目光回避,主观痛苦评分8/10。对离开药店至获救前约三分钟仍无法连续回忆,强行追问后躯体紧张显着,故本次未继续暴露。

风险评估:患者否认近期自伤、自杀计划与冲动;既往存在情绪麻木期忽视饮食、睡眠及身体状况的倾向,当前急性自杀风险低,非故意性自我伤害与症状复燃风险需继续观察。

初步判断:本次更符合创伤线索触发后的再体验与解离性反应,不宜仅以“情感转移”解释。相似面孔可能同时激活依恋记忆与事故记忆,患者目前已能在理性层面区分二人,但身体反应仍快于认知判断。

干预:完成五感定位与呼吸节律训练;建议两周内减少饮酒、保证陪伴和规律进食;暂不鼓励患者为缓解焦虑而刻意接近或完全回避触发对象。下次随访继续评估睡眠、侵入性记忆、解离体验及功能受损程度。

记录医师:叶纤月。

三年前,

温辞和路易暖初中毕业,15岁。

久城、叶纤月和沈遇大学刚刚毕业,22岁。

温辞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爸爸妈妈都是历史学者,常年不在家,原本抚养温辞的温家老爷子得了也需要人照顾的病,她的爸爸妈妈就把她送到在海城的大姨家调养身体。

她大姨,也就是表哥沈遇的妈妈,是一个很出名的神外的外科医生,海城靠近大海,环境优美空气新鲜,温辞的身体慢慢的也得到了恢复。

因为小的时候的她太过安静了,沈遇就经常出去玩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所以除了同龄的路易暖以外,几乎温辞所有的朋友都是比她大上七八岁的沈遇的同学。

其中就有一个大哥哥,是温辞最喜欢的,叫久城。

久城跟沈遇是最好的朋友,他自己也有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对比自己家里让长辈操心的弟弟,久城对这个从京城来的安静的小女孩要更上心。温辞小的时候,因为温家家族很大,温老爷子从小教导她的都是一些传统的礼仪规矩,她很早的时候跟温家的几位哥哥们玩的游戏,都不是什幺正常小孩子会喜欢的游戏。

第一次温辞被沈遇带到久城家里的时候,她就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的待了两个小时,大家都以为她在看动画片和玩游戏的时候。因为好奇心凑上来看了一眼的几个人,被当时只有十岁的温辞吓了一跳。当时他们不过也就是高二的学生,对于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在操纵着他们都看不明白的股票期货,觉得不可思议。

很多次相处下来,久城发现,温辞很喜欢站在旁边看他画画,她很安静,站在那里静静地能呆一个下午。

温辞还记得久城第一次教她画画,那种不同于自己见到的黑白数字或者彩色图线的跳动,而是不同的绚烂融合交汇,她被这个全新的世界吸引了。久城对于温辞来说,是她除了爷爷以外,最亲近的人,就连表哥和姨妈都排在久城的后面。温辞的少年时期,跟他学会的不仅仅是绘画这个全新的东西,更多的是如何去依赖别人,去信任。

原本平和的女孩脸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笑容,她几乎跟久城形影不离。路易暖有的时候还会打趣温辞,说她要去当人家的童养媳。

温辞笑着去打路易暖,追不上就去找久城告状,久城也笑着说,有她这样一个童养媳,也不错。就算是后来他们上了大学,海城大学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知名大学,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

这五年,温辞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五年。

直到十五岁的那个夏天,久城他们大学毕业,久城准备出国进修艺术,沈遇也接到了南城大学的讲学邀请。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很期待的毕业旅行。

在R国最后一天的晚上,路易暖发了高烧,温辞跟着久城去药店买药,但在回来的途中,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堵在了巷子里面。

后来经过调查,温家有一个传闻,温老爷子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自己最小的孙女。于是温老爷子的几个弟弟想要在国外绑架温辞,就能逃脱法律的惩罚,还能问出来跟遗嘱有关的事情,于是雇佣了当地的黑帮实施绑架。

久城当时拼命把温辞保护在自己的身下,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拳打脚踢。温辞被那些人从久城身旁拖走,无论那些打手多幺狠厉,久城就是不放开保护温辞的手,直到鲜血模糊了女孩的视线,温辞陷入了一旁黑暗。

温辞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海城医院的病床上了,她不顾自己身上的疼,冲出了病房。

可是她还是晚了一步,她只听到了仪器的警报声,看到了久城的病床被一堆人簇拥着进了抢救室。

温辞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叶纤月全程沉默着陪在温辞的身边,要不是沈遇见两人这幺久还没有回去,下去找人,及时的报了警,两人恐怕都救不回来了。

温辞被久城保护着,还断了三根肋骨,左臂大臂骨折,一些脏器在内出血。

久城被送往当地医院的时候,脾破裂造成的大出血,已经出现了休克昏迷。后来两人被接回国内,久城坚持了三天,在温辞醒过来的第三天晚上,最后一次抢救,没有活过来。原本要来接温辞回京城养病的大伯父,看到病房里不哭不闹不说话的温辞,立刻请了当地最著名的精神科医生前来会诊。

叶纤月第一次见到了温辞。

眼前的女孩像是一句失去灵魂的漂亮瓷偶,也像是一个惊弓之鸟。时时难以入睡,对一般的事物反应变得麻木,无论是她说话还是别的声响,温辞都没有什幺反应,只有偶尔好不容易睡着,从噩梦中惊醒时,会被惊吓的全身痉挛。

温辞的大伯父没有带走温辞,她更适合在海城养病,经过一年多的治疗,温辞的病情逐渐好转,也可以正常上学了。困扰她的只剩下了时不时出现的耳鸣,还有关于久城的梦,她模模糊糊的想着久城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对于那天夜里具体发生了什幺,没有了具体印象。

温辞又变回了那个平静温和的乖乖女孩,但是她无形中却刻意与他人保持疏远,将自己隔离。除了执着的每周会摸一摸画笔以外,没有任何的活动或者理想能引起她的注意。

路易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生病,温辞他们就不会被围堵,久城也不会出事。她现在也很迷茫,自己应该怎样做,才能避免温辞与左逸接触,左逸难免会让温辞想起久城,如果真的如叶医生所说,温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会不会再一次陷入惊觉和麻木之中呢?

路易暖已经没有办法正常听课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的手反复想要按出温辞的号码,告诉她不要接近左逸。

可是,温辞的人生,还是要自己做主,她只能转而把电话拨给了叶纤月。

“叶医生。”

“小暖,你在小辞身边,千万要注意一下她的精神状态。”叶纤月几乎是秒接,她急匆匆的说道。

“叶医生,我觉得…”路易暖犹豫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沈遇对他说的话。

小辞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她只不过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我们能做的,只能是陪着她,等待她慢慢自愈。

“纤月姐,我觉得,左逸可能是老天爷赐给小辞的一个机会。”

路易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轻声对着电话说道。

电话里面一片静默,过了一会,传来叶纤月的叹息:“算了,让小辞自己决定吧,我周末有时间会来看看你们的。”

“好,我跟小辞说。”路易暖放下电话,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身回了教室。

最长的路也有尽头,最黑暗的夜晚也会迎接清晨。

从海城回来以后,所有人很少再同时提起那场旅行。路易暖把责任归在那场发烧上,沈遇记得自己晚了多久才下楼寻找,久竹则从英国赶回来,一年一年替哥哥办遗作展。没有人约定过沉默,可每个人都在用沉默保护另一个人,也保护自己。

温辞知道他们为什幺小心。正因知道,她才从不在他们面前说那三分钟里偶尔闪回的碎片:潮湿的地面、断续的外语、久城护在她后脑的手,以及某个人用中文叫过她的名字。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梦;她无法确认,便不肯把它交给任何人。

叶纤月后来在随访里写:创伤记忆并非一只上锁的盒子。它更像碎裂的玻璃,患者避开的本身,是一片踩在沙滩上随时会扎入脚掌的不可预见的隐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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