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各驻一隅,平日衙署独立,不相统属。
但此刻,三司衙门主官齐集按察司大堂。
蕙王居堂首,一干衙门主官分坐两侧。
“开堂罢。”蕙王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淡淡吩咐。
此时监察御史起身,走到堂中,取出袖中驾帖。
“下官职司风宪,纠察百僚。
昨日宴席间,指挥使同知齐某醉酒失仪,出言谤上;又于市井酒肆勾结同僚,妄议朝政、心生怨望,暗蓄朋党之迹。
特请三司会审,以正纲纪。”
“尔等可知罪?”御史看着堂下,厉言道。
被押解的几人跪在堂下,不复平日威仪风采。
齐同知鼻中喷出一口气,粗狂的眉毛竖起。
昨夜无端被人拘押锁拿,剥了外衫囚于牢中。一夜未得安歇,今朝头疼沉困,满肚子的愤懑憋屈。
刚烈脾性自然压不住,语气不驯。
“末将不过在瑞宴上说了实话。流民日死数十,进贤县令却还在媚上献瑞。末将是个粗人,拍不来马屁!”
按察使的手已经摸到了惊堂木,但余光扫到宁王仍是纹丝不动,手又缩了回去。布政使掏出一方帕子拭额上的汗。
“放肆。”御史大喝。
“岂容你信口雌黄?
你酒后所言,暗探已一一录下,你在酒楼说‘王爷圈地占田养护卫’,还说‘江西早晚出大事’,可有此事?”
旁侧推官身子颤了一下,这些话坐实,不止大不敬,更是意图煽乱谋逆旁罪。
同知却挺直了背脊:“是末将说的。怎幺?王爷敢做,末将不敢说幺?”
未及蕙王发话,御史牛眼睛一瞪,先行开口。
“亲王设护卫、置田庄之事,早有奏疏上报圣上,陛下心知肚明。
王爷此举,意在安定地方,尽数为百姓生计量。何来养私兵之说?到你嘴里,便成了大逆不道之辞!”
御史一挥手,“来人,拶指!”
“御史大人。”蕙王放下茶盏,笑着看向齐同知。
“齐大人…又醉了。”
话落,视线转向侧首的按察使,语气温和。“本王是个宽厚之人,不愿见血。证据既完备,那就按律办吧。”
巡按御史立刻点头:“王爷仁慈。按察使大人,拟判决稿罢。”
宁王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扫了眼坐在下首的曾越,而后步出大堂。
这场会审,曾越静坐旁观未发一言。蕙王叫他来,无非是想敲打他。
衙外马车等候已久,曾越登车唤了声田横。
“今夜就把路引、车马一应备妥。”
田横领了命,不敢耽搁。
曾越倚在车壁上,阖眼。南昌城里的水更浑了。
天光落满庭院。
曾越穿过月洞门,瞧见双奴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似呆坐在此许久了。
他脚步一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着庭中花草出神,眼睛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双奴。”他唤她。
她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之前为什幺哭?”他问,声音放的很轻。
双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还是她以为是真的?
过了片晌,她才擡手一笔一划写:阿鸢表姐险些丧命,阿鸢被严金玉弃了。
写完弃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柔声问:“双奴是担心她们?”
她轻点头。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
顺着往下,快要触到她的唇时,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吻落在了唇角。
曾越顿了一瞬,追上去,复住她的唇。她不动不迎,任由他吻。
片刻后,他退开。
两人对视。
他眼底暗潮闪过,低声道:
“双奴,明日...我让田横送你回扬州。”
她本以为心已经不会疼了。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柄钝器重重砸穿,连疼都变得麻木迟缓。
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曾越擡手,抿去她脸颊上滑落的那滴泪。咸的,涩的,沾在他指尖,滚烫灼人。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缓声解释。
“近来水患不平,地方乱象将生。等局势稳妥,我再接你回来。”
双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喉咙似哽住,张了张嘴,什幺声音也发不出。
她想问,但不敢问。
真的是因为水患幺?
还是怕她闹事,扰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
所以,找个体面的理由送她走。
未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阿鸢,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样好。
他救她护她,教她写字算账,给她寻去处,送她书坊,送她漫天烟火。那些温柔,缱绻,那些耳畔低语,总该是真的罢?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没有不同。
她想起阿鸢说的那些话,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恶,想起那句不适合背后的沉默。
他不会娶她。
他选择弃了她。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再也落不下一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曾越,我会走的。
恩情相消,她不会缠着他。
她明明是笑着的, 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曾越心脏骤然一缩。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双奴,在扬州等我。”
天将明之际。
一辆马车自行署驶出南昌城,一路向东。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驿站。
奔波一日,双奴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
田横去问驿卒要了吃食和水来,她勉强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田横忍不住问:“双姑娘,身子不舒服?”
她摇摇头,比划道:坐了一日马车,没什幺精神。
田横叹了口气:“走水路多灾民滋事。如今从浙江绕路,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幺。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闹灾民。不叫夏安跟着。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
她垂了眼。
不禁想起柳舒仪。巡抚之女,知书达理,样样周全。
那日灯会上,旁人说“才子佳人,般配至极”,她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而她一个哑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曾越选柳姑娘,是对的。
她应该高兴才对。
马车驰行半月,入临安县。
驿丞再三叮嘱:“近日可别乱走,倭寇突袭上虞,一路流劫会稽,直往杭州府来了,乱得很。”
田横脸色骤变,忙问详情。
驿丞摆摆手:“官府已经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
田横回来时,双奴坐在车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色。
他将情况说了,又道:“我去县里租个小院,等风声过了再走。”
她点头应下。
小院三间瓦房,土墙高筑。
田横和两名差役轮值守夜,不敢掉以轻心。双奴看在眼里,做好饭菜,叫他们一道吃。
几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就帮着择菜添柴洗碗。
又过了十余日,田横打听到消息,杨总督率兵击退了倭寇。
言明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来,便继续赶路。
双奴立在檐下听完。
擡眼,眺望着万里晴光,展颜一笑。
她摇摇头。
不回扬州了。
田横一时愣住:“双姑娘想暂住在这里?”
她嗯了一声。
田横隐约觉着哪里不对,想问什幺,到底没问出口。
隔日他去驿站传信,将双奴要暂住临安的事报给曾越。
回来时,见双奴正蹲在院里松土,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泥。
她将墙角那片空地整了出来,撒了些菜籽,又浇了水,细细地培土。
田横将菜篮放到一旁,上前帮忙。
双奴每日早起练字,午后绣花,傍晚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浇水。
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一日,她将两封信交给田横,要寄给阿鸢和夏安。田横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驿站去了。
等他下午回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怕人遭了不测。
出门喊了好几声,两差役从巷口跑回来。
“双姑娘呢?”田横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双姑娘让我们去买笔墨绣线,说是要用……”
田横眼前一黑,转身冲回屋。
桌上放着一只雕漆木箱,盖子合着,上头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只一眼,脸色便白了。
田班头亲启:
这些时日劳你照看,无以为报。木箱烦请转交曾大人。
我自有去处。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