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送她走 (中调)

三司各驻一隅,平日衙署独立,不相统属。

但此刻,三司衙门主官齐集按察司大堂。

蕙王居堂首,一干衙门主官分坐两侧。

“开堂罢。”蕙王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淡淡吩咐。

此时监察御史起身,走到堂中,取出袖中驾帖。

“下官职司风宪,纠察百僚。

昨日宴席间,指挥使同知齐某醉酒失仪,出言谤上;又于市井酒肆勾结同僚,妄议朝政、心生怨望,暗蓄朋党之迹。

特请三司会审,以正纲纪。”

“尔等可知罪?”御史看着堂下,厉言道。

被押解的几人跪在堂下,不复平日威仪风采。

齐同知鼻中喷出一口气,粗狂的眉毛竖起。

昨夜无端被人拘押锁拿,剥了外衫囚于牢中。一夜未得安歇,今朝头疼沉困,满肚子的愤懑憋屈。

刚烈脾性自然压不住,语气不驯。

“末将不过在瑞宴上说了实话。流民日死数十,进贤县令却还在媚上献瑞。末将是个粗人,拍不来马屁!”

按察使的手已经摸到了惊堂木,但余光扫到宁王仍是纹丝不动,手又缩了回去。布政使掏出一方帕子拭额上的汗。

“放肆。”御史大喝。

“岂容你信口雌黄?

你酒后所言,暗探已一一录下,你在酒楼说‘王爷圈地占田养护卫’,还说‘江西早晚出大事’,可有此事?”

旁侧推官身子颤了一下,这些话坐实,不止大不敬,更是意图煽乱谋逆旁罪。

同知却挺直了背脊:“是末将说的。怎幺?王爷敢做,末将不敢说幺?”

未及蕙王发话,御史牛眼睛一瞪,先行开口。

“亲王设护卫、置田庄之事,早有奏疏上报圣上,陛下心知肚明。

王爷此举,意在安定地方,尽数为百姓生计量。何来养私兵之说?到你嘴里,便成了大逆不道之辞!”

御史一挥手,“来人,拶指!”

“御史大人。”蕙王放下茶盏,笑着看向齐同知。

“齐大人…又醉了。”

话落,视线转向侧首的按察使,语气温和。“本王是个宽厚之人,不愿见血。证据既完备,那就按律办吧。”

巡按御史立刻点头:“王爷仁慈。按察使大人,拟判决稿罢。”

宁王站起身,整了整袍角,扫了眼坐在下首的曾越,而后步出大堂。

这场会审,曾越静坐旁观未发一言。蕙王叫他来,无非是想敲打他。

衙外马车等候已久,曾越登车唤了声田横。

“今夜就把路引、车马一应备妥。”

田横领了命,不敢耽搁。

曾越倚在车壁上,阖眼。南昌城里的水更浑了。

天光落满庭院。

曾越穿过月洞门,瞧见双奴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似呆坐在此许久了。

他脚步一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着庭中花草出神,眼睛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双奴。”他唤她。

她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之前为什幺哭?”他问,声音放的很轻。

双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还是她以为是真的?

过了片晌,她才擡手一笔一划写:阿鸢表姐险些丧命,阿鸢被严金玉弃了。

写完弃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柔声问:“双奴是担心她们?”

她轻点头。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

顺着往下,快要触到她的唇时,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吻落在了唇角。

曾越顿了一瞬,追上去,复住她的唇。她不动不迎,任由他吻。

片刻后,他退开。

两人对视。

他眼底暗潮闪过,低声道:

“双奴,明日...我让田横送你回扬州。”

她本以为心已经不会疼了。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柄钝器重重砸穿,连疼都变得麻木迟缓。

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曾越擡手,抿去她脸颊上滑落的那滴泪。咸的,涩的,沾在他指尖,滚烫灼人。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缓声解释。

“近来水患不平,地方乱象将生。等局势稳妥,我再接你回来。”

双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喉咙似哽住,张了张嘴,什幺声音也发不出。

她想问,但不敢问。

真的是因为水患幺?

还是怕她闹事,扰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

所以,找个体面的理由送她走。

未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阿鸢,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样好。

他救她护她,教她写字算账,给她寻去处,送她书坊,送她漫天烟火。那些温柔,缱绻,那些耳畔低语,总该是真的罢?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没有不同。

她想起阿鸢说的那些话,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恶,想起那句不适合背后的沉默。

他不会娶她。

他选择弃了她。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再也落不下一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曾越,我会走的。

恩情相消,她不会缠着他。

她明明是笑着的,   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曾越心脏骤然一缩。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双奴,在扬州等我。”

天将明之际。

一辆马车自行署驶出南昌城,一路向东。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驿站。

奔波一日,双奴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

田横去问驿卒要了吃食和水来,她勉强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田横忍不住问:“双姑娘,身子不舒服?”

她摇摇头,比划道:坐了一日马车,没什幺精神。

田横叹了口气:“走水路多灾民滋事。如今从浙江绕路,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幺。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闹灾民。不叫夏安跟着。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

她垂了眼。

不禁想起柳舒仪。巡抚之女,知书达理,样样周全。

那日灯会上,旁人说“才子佳人,般配至极”,她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而她一个哑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曾越选柳姑娘,是对的。

她应该高兴才对。

马车驰行半月,入临安县。

驿丞再三叮嘱:“近日可别乱走,倭寇突袭上虞,一路流劫会稽,直往杭州府来了,乱得很。”

田横脸色骤变,忙问详情。

驿丞摆摆手:“官府已经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

田横回来时,双奴坐在车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色。

他将情况说了,又道:“我去县里租个小院,等风声过了再走。”

她点头应下。

小院三间瓦房,土墙高筑。

田横和两名差役轮值守夜,不敢掉以轻心。双奴看在眼里,做好饭菜,叫他们一道吃。

几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就帮着择菜添柴洗碗。

又过了十余日,田横打听到消息,杨总督率兵击退了倭寇。

言明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来,便继续赶路。

双奴立在檐下听完。

擡眼,眺望着万里晴光,展颜一笑。

她摇摇头。

不回扬州了。

田横一时愣住:“双姑娘想暂住在这里?”

她嗯了一声。

田横隐约觉着哪里不对,想问什幺,到底没问出口。

隔日他去驿站传信,将双奴要暂住临安的事报给曾越。

回来时,见双奴正蹲在院里松土,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泥。

她将墙角那片空地整了出来,撒了些菜籽,又浇了水,细细地培土。

田横将菜篮放到一旁,上前帮忙。

双奴每日早起练字,午后绣花,傍晚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浇水。

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一日,她将两封信交给田横,要寄给阿鸢和夏安。田横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驿站去了。

等他下午回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怕人遭了不测。

出门喊了好几声,两差役从巷口跑回来。

“双姑娘呢?”田横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双姑娘让我们去买笔墨绣线,说是要用……”

田横眼前一黑,转身冲回屋。

桌上放着一只雕漆木箱,盖子合着,上头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只一眼,脸色便白了。

田班头亲启:

这些时日劳你照看,无以为报。木箱烦请转交曾大人。

我自有去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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