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双奴被人从身后轻轻环着。她愣了几息,眼中惺忪散去,意识到今日曾越未去当值。
似看出她的疑问,曾越抚过她额前碎发,边道:“今日休沐。”
双奴静静思忖,牵起他手写:我今日要去书阁。
曾越唇角微弯:“不在家陪我?”
双奴倾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又写:一起用早膳罢,晚膳也陪你。
扣住她手腕,他讨价还价:“空口无凭,须得再亲一下。”
双奴又凑过去,被他顺势亲了一番才松开。
膳厅不见夏安人影,想是昨日奔波劳累还未起。双奴便独自去了墨香阁。
到书阁时,翠翠正拿着鸡毛掸子除尘,连书架角落都洁净齐整。
瞧见双奴进门,她放下掸子迎上来道谢:“昨儿的事,多谢你们费心。”
顿了顿,翠翠认真道。
“我想通了。既然半条命是被人从河里捞回来的,这条命就不该再轻贱。往后,我好好活着。”
阿鸢立在柜台后,眼眶微红,却弯着嘴角笑了。双奴也弯了弯眉眼,心中总算松了一分。
店里人影稀落。
迎门进来一位华贵装束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阿鸢堆了笑脸上前招呼,那女子却连正眼也不给,身侧侍女率先开口,语气骄矜:“柳小姐可在?”
阿鸢温声应答:“柳小姐甚少来书阁,今日并不在。”
双奴闻声从楼上下来。
华贵女子正是赵沅,她目光落在双奴身上。
掩唇冷笑了一声:“柳舒仪算盘打得倒响,平白得了个赚钱的好仆人。”
她今日本是来看柳舒仪笑话的——捡个五品小官成亲,偏还摆出副清高模样。没成想倒撞上了这哑女。
二人面上不解。
赵沅好心似的补了一句:“昨儿柳大人当众宣布喜讯,你那位曾大人,要和柳小姐成亲了。”
双奴瞳孔微微一睁。阿鸢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赵沅看她们一脸防备,眼底轻蔑更甚:“下民就是下民,攀上个五品小官也当烧高香了。”
说罢,她不屑再留,拂袖道,“我们走。”
脚步声远了。
双奴还怔在原地,胸口闷闷地疼,像被人攥着又揉。
阿鸢不忍,轻声问:“双奴,昨儿曾大人……什幺都没同你说幺?”
双奴痴痴摇头。晨起的温情还历历在目,可他只字未提,一如往常。
阿鸢犹豫良久,苦涩开口。
“或许他有苦衷。可双奴,我以过来人身份劝你一句,他当真要与柳小姐成亲,你务必早早打算才是。”
双奴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
阿鸢拍了拍她肩头:“你先回去想想。是甘愿装糊涂,还是当面问清原委。”
双奴点头,默默往外走。不久前她才说过要信他的,可那根刺扎在心上,不动也疼。
行署后宅。
厅房里,柳舒仪坐于一侧官帽椅上,面色平静。
“此事已是板上钉钉,若不履约,便是欺瞒王室。曾大人是如何打算的?”
她顿了顿,“个中缘由,我会同双奴说清楚。成亲虽只是合作,可一旦坐实,必然会伤及双奴。”
曾越淡淡出声:“无需多言。”
柳舒仪不确定地擡眼,只听他又道:“你我不会成亲。”
柳舒仪微微蹙眉:“你打算……和双奴成亲?”
“蕙王乃是皇室宗亲,权柄深重。为一平民女子拒了郡主,必然触怒权贵。届时祸及自身,双奴又会如何?”
虽对双奴不公,但这是事实。他绝非思虑不周之人。
她斟酌片刻,又道:“我爹是巡抚——”
双奴往行署里走,未曾留意石阶前停着一架马车。
侍女青禾看见来人,笑着行礼问好。
双奴心神不宁,胡乱点点头便快步离去。
青禾望着她背影嘀咕:“双姑娘今日好生奇怪。”
进了内宅,双奴步子不觉慢了下来。
她走到前厅廊下,里头传来柳舒仪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爹是巡抚,你娶我于你有利。双奴……不合适。”
言辞间隐晦了些,却字字分明。
不合适。除了身份地位、门当户对,还有什幺呢?
这些,她都没有。
门后一阵沉默,紧接着听见曾越淡漠的声音:
“我不会娶双奴。”
短短几字,却像一记冷锤,将她整个人砸碎。双奴不敢再听,强忍哽咽,转身逃开。
饶是柳舒仪,此刻也微怔。
曾越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我不会把双奴推出去替谁挡箭。柳小姐想借此达成什幺目的,我无意干涉。
但结亲之事,从头到尾,只是幌子。”
柳舒仪恍然。
他要的,只是她这个“未婚妻”的虚名。至于何时成亲、能不能成,谁又知道?
门外似有人在哭,柳舒仪擡头看去,原立在那儿的身影已不见。
曾越三步并作两步跨门而出。
月洞门口,夏安和田横迎面走来。
双奴想把泪憋回眼眶,却愈发汹涌。
夏安一见,惊叫出声:“阿姐,你怎幺哭了?谁欺负你了?”
双奴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淌。
她胡乱用手背抹着,指了指脚下,比划道:我脚扭了,又不小心扭到了。
夏安手忙脚乱地擦:“阿姐别哭,别哭,慢慢说。”
“双奴?”曾越跟了出来。
双奴身子一颤,攥紧了掌心。她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比划了一遍。
曾越盯着她,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
田横见状,不得不开口:“大人,蕙王遣人传讯,召大人去按察司一趟。”
曾越皱眉,转向双奴,握住她的手,柔声嘱咐:“你先回房中歇着,等我回来。”
彼时柳舒仪恰好从厅内出来,经过双奴身边,脚步微微一顿。她颔首示意,而后默然提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