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已来看诊过,脚踝无碍。以药酒每日揉按两次,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田横立在门外,禀告。
“大人,抚台衙门来人传话,请大人速去一趟。”
双奴闻言,轻轻推了推曾越,示意他只管前去处理公务。
曾越到抚台衙门时,柳方直已在书房等候。
柳方直将一卷宗推至案前,神色沉肃。
“贾毅与胡汝弼,昨夜俱已服毒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僵了。毒从何来,何人递入,尚无线索。”
曾越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眼底渐冷。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贾毅诬告、胡汝弼舞弊,罪名已定。”曾越擡眼,与座师对视,“老师以为如何?”
柳方直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罢。二人畏罪伏诛,此案就此了结。”
他摇了摇头,眉间笼上忧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昌、海昏两县水患,流民暴增,粮价飞涨,已活活饿死数百人。
昨日急报传来,两县都闹起了民变,劫掠官衙。都指挥使点了兵马前去弹压,只不知其他各县,又是什幺光景。”
曾越眉心微蹙,未及开口,外头已有人来催,布政使司集议,请抚台大人前去。
柳方直起身整了整衣冠:“你且先回去罢。”
曾越移步走出书房,只见青禾静立廊下,见他出来,福身行礼。
“曾大人,我家小姐请大人一叙。”
“带路。”曾越不疑有他,随她而去。
柳府僻静小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局棋。
柳舒仪端坐一侧,指尖拈着黑子,听见脚步声,她略一颔首。
“曾大人来了,请坐。”
丫鬟青禾应声退去,院门轻掩,院中只剩二人相对。
曾越落座之后,不绕虚言,开门见山:“柳小姐有何要事?”
柳舒仪落子,擡眼看他:“家父曾提及你我议亲之事,大人可还记得?”
“老师确曾提及,我并未应允。”
“不。”柳舒仪语气平淡,“我要你应允。”
曾越知她非一时兴起,却也无意深究缘由,只淡淡回绝:“恕难从命。”
柳舒仪再落一枚子,步步紧逼:“近来蕙王屡屡邀你入府闲叙、宴饮交好,其中深意,大人心知肚明。
蕙王权势滔天,有意拉拢。你若想避开纷争、不开罪藩王,与我柳家结亲,便是最稳妥的退路,亦是上策。”
见他不语,柳舒仪再度补道。
“大人无需多虑,你我结亲,各取所需。我对大人,无半分儿女私情,亦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与心意。”
棋盘之上,白子落陷。
曾越起身,语气无波:“多谢柳小姐好意,我自有决断。”
自贾毅、胡汝弼一案了结,曾越重理衙务,公牍积压堆叠,便忙碌起来。
双奴在府中闷了几日,脚踝早愈了。
倚在廊下望着天边流云,她想到曾越的叮嘱,轻叹他小题大做。
正出神,夏安惶急跑了进来。
“阿姐,不好了!”他喘了口大气,“翠翠姐不见了!”
双奴心一紧,拉过他手细问。夏安缓了缓,将始末道来。
今早翠翠出门,过了晌午仍不见人影,阿鸢出去寻,才打听到她回了丝竹巷。
阿鸢舅母见了翠翠,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什幺“丢尽了脸面,连累全家,不如死了干净”,把人赶了出来。
阿鸢怕她想不开,这才慌了神,赶来报信。
双奴听完,略一沉吟,粗略推断。
城里人多眼杂,翠翠若真要寻短见,定然会有人瞧见。她多半是出了城,往河边或有树林遮蔽的地方去了。
双奴拉住夏安的手写道:先让阿鸢稳住心神,我们分头去近郊寻。
阿鸢眼眶已经肿了一圈。双奴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莫急,便带着夏安和她一道往城南去了。
沿河道一路寻去,天色一分一分暗下来,阿鸢喊得嗓子都哑了,仍不见人影,终于撑不住蹲下,捂着脸哭出了声。
夏安怕天黑不安全。
“阿姐,我先送你们回去,我带着小厮再找一圈。夜里凉,阿鸢姐姐再折腾下去怕是要倒下了。”
双奴点了头。
回到书阁。她们踏进门,却见翠翠浑身湿透,蜷坐在墙角。
阿鸢冲过去抱住她,哽咽痛哭:“你吓死我了……”
翠翠僵了片刻,才擡起手回抱住她。
“我本来……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路过的流民把我捞了上来,说活着总比死强。我想了想,便回来了。”
阿鸢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双奴立在门边,看了半晌,轻轻退了出去。
这一日奔波寻人,她倦怠不已,沾榻沉沉睡去。
*
水患蔓延,各州县惶惶。
恰逢此时,进贤县令呈文蕙王,称军山湖畔忽现并蒂稻禾,色呈金润,异于常禾,乃祥瑞之兆。
蕙王览文大喜,设赏瑞宴,邀南昌文武官员赴府共赏。
水榭之中,风清酒香。
蕙王擡手示意,长史捧着一方锦盒上前。里头盛着并蒂嘉禾,一茎九穗,根连双株。
席间顿时一片称颂,有人高声附和。
“殿下诚心赈灾、救民水火,必是感动上天,方降此祥瑞。”
“王者德至于地,则嘉禾生。实乃殿下贤德感天。”
蕙王谦逊道:“孤不过略尽绵薄,岂敢贪天之功?“
他目光点向曾越。
“曾大人执掌一省文运,教化一方,乃桢干之臣。若能将这并蒂之缘,化为姻亲佳话,岂非天作之合?”
曾越从容起身,对着蕙王一揖。
“殿下过誉。双根并立,兆示君臣同德;九穗共荣,寓意四海升平。
这并蒂二字关乎天瑞,臣微末之身,实在不敢承受。”
话音刚落,柳方直适时起身,笑着打圆场:“殿下,借这嘉瑞,下官倒想讨殿下一杯喜酒。”
他踱到曾越身旁,朝座上拱手,“不瞒诸位,前几日,曾大人刚与小女合婚,只待纳吉下聘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蕙王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举杯笑道:“好一桩喜事,可喜可贺。”
酒过三巡,指挥使同知酣醉,怒斥当下灾情未息、饿殍未葬,却在此搞祥瑞之说,不过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御史当即厉声参他大不敬、非议藩王。蕙王大度不予计较,道:“醉了罢了。”
御史却不肯罢休,坚称此狂悖之言若不治罪,必坏纲纪,提请收押下狱。
柳方直出面缓和:“此人酒后失言,情有可原。按朝廷规制,当上报中枢,请旨定夺。”
风波暂平。
待赏瑞宴毕,曾越出了蕙王府。
巷口候着一架马车。
静了稍许,他上前问礼。
“老师。”
柳方直神色疲怠,“此事已在蕙王那过了明面。”
“行简,你择日来府上纳吉下聘罢。”
叮嘱一句,柳方直吩咐小吏驾车离开。
行署。
院里西屋烛火昏昏,透着亮光。
曾越推门进去,榻上的人儿睡得正酣。
他看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