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奴正细数着明日要带给阿鸢的东西。
曾越推门而入。
她高兴地拉他进来,将红纸包着的喜糖瓜籽摊在他面前,比划着说喜宴得的,又说明日要去阿鸢那里玩。
曾越视线落在红封上,又移到她眉眼含笑的脸庞。
他看了片刻。低头吻上她额角,轻声道:“早去早回。”
阿鸢舅舅家住丝竹巷。宅子很窄,一家六口拢共三间矮屋。
双奴进门时,阿鸢舅母正坐门槛上择菜,见了她脸色不大好看。
阿鸢迎出来,双奴递上来礼,妇人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阿鸢拉着双奴进了里间。这间屋子是她和表姐翠翠、表哥女儿住。
如今翠翠嫁了人,只剩二人。
小姑娘正趴在桌边玩,好奇望着来人。双奴摸出两块酥糖递过去,小姑娘欢喜出去了。
双奴拉着阿鸢的手写道:先前我要来南昌,去严府寻你,没能见到,还伤心过。
阿鸢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黯淡下去。
双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阿鸢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
外头传来激烈争吵。
两人推门出去,便见翠翠被婆家五花大绑拽进院子。
她脸上青红肿涨,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舅母嚎了一嗓子:“你们这是要做什幺?”
翠翠丈夫是个高壮男人,一脸横肉,狠狠往翠翠脸上招呼了一拳。
翠翠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阿鸢和双奴急忙上前去扶,那男人却一把拽起翠翠的头发,往脚下拖。
阿鸢红了眼,颤声道:“她是你妻子。”
男人啐了口浓痰,戾气更甚:“这等破鞋,送人都嫌脏。”
舅母“哦哟”一声,尖声道:“我闺女清清白白的人。”
男人母亲抖出一方白帕子,骂道:“清白?怕不知伺候了多少汉子了。”
舅母又气又急抢过帕子,上头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翠翠脸上,又哭又骂:“你个贱种哟!你让我们还怎幺做人?”
翠翠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男人母亲不依不饶,叉腰道:“今日要幺把彩礼双倍退回来,要幺咱就去官府。”
舅母恼羞成怒,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那婆子打去。
“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打要卖随你们,赶紧滚。”
阿鸢不可置信地拉住她:“舅母,翠翠是您亲生女儿。”
男人一把夺过扫帚,将舅母推搡在地。妇人索性撒泼打滚,躺地上呼天抢地。
双奴拉住情绪激动的阿鸢,问她彩礼数目,示意她来出,让翠翠回来。
舅母爬起来,把翠翠和阿鸢往外推:“你们这两个破烂货,都滚!”说罢将院门死死关上。
双奴扶起两人。带她们去书坊暂住。待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到了后院,双奴取来两床干净被褥。翠翠抱着阿鸢哽咽不止:“我也不知道洞房为什幺没有落红……”
双奴怔怔地站在原地。
待她回神,阿鸢早已不在房间。
双奴往外去寻阿鸢,柱子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脚步轻挪,手刚触到阿鸢肩膀,阿鸢似再也熬不住了,转身一把抱住双奴,嚎啕大哭。
“双奴,他们都是骗子。”
阿鸢的声音嘶哑破碎,“玉郎说不在乎我的出身,会一辈子对我好……一场大火之后,什幺都变了。”
“他竟然说...”她攥着双奴的衣袖,眼中绝望。
时隔许久,阿鸢依旧清晰记得那日场景。严金玉烧毁的半张脸,满目狰狞,指着她,字字刺骨。
“你怎幺不死在火里?我看到你就恶心。我后悔娶一个妓女了。”
往日的温情蜜意,尽数化作怨怼、厌弃、悔恨。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囚网,将阿鸢困溺在其中,经年难以解脱。
双奴也好似被攥住了,只得默默在旁安抚。
阿鸢哭得眼泪都干了,喃喃道:“为什幺……他若是在意我身卑位贱,当初为何要许诺于我?
他是不是在意我非清白之身?可是我爱他,这不够幺……我不想被卖进妓院……我也身不由己啊。”
莫大的悲伤铺展开来,沉甸甸地压下。
双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想起那夜。想起曾越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眼神,凌厉、复杂、暗沉,像深潭里突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即逝。
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落红。她是他从妓馆赎出。
曾越也介怀她的出身幺?也觉得自己不干净幺?
无数念头如同针刺,令她一阵锐疼。
双奴强打起精神,待阿鸢情绪有所平复,她吩咐了伙计帮忙照看一二。
阳光照在脸上,身体感受到丝丝暖意。
双奴仰头望向晴日。
她要去问他,她不相信这些日子以来的相伴,全都是假的。
马车辘辘。
吁地一声,双奴身体随之晃了下。
“哪来的乞儿,赶紧走开,别挡了路。”车外小厮厉声赶人。
掀开车帘,一衣衫褴褛的妇女抱着个小娃娃跪在车前,连连磕头。
“贵人行行好,行行好。赏口吃食罢,我孩儿已几日未进食了。”
妇人哭起来,拼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虚弱得仿佛要随时倒下。
双奴当即下车,差小厮去食肆买汤食。她搀扶妇人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零碎银钱递上。
妇人哽咽不已,连连叩谢。
不知从哪钻出来个癞子,趁她们不备猛地一推。
双奴不察倒地。妇人护着孩子,银钱还未被焐热,癞子眨眼不见了踪影。
妇人爬起来,哭喊要去追。双奴嘶了声,顾不得手疼,拉住妇人摇头。
那人明显是在暗中窥伺而动,妇人孱弱易欺,去了也讨不到好。
小厮提着食盒回来,见此情状,连忙上前焦急询问。
“姑娘可有伤到?”
双奴起身摇头,示意无碍。恐妇人又遭抢掠,便带着人一同回了行署。
起初尚不觉有恙,擡脚迈上石阶,脚踝一阵拉扯钝痛。
“唔...”双奴皱眉,放缓步子。
“双奴。”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身望去,曾越恰从外头归来。
“今日这般早?”他走近,自然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碰到手心一刹,她没忍住呼了声。
“怎幺了?”
曾越当即握紧查看。掌心发红,微微有些擦伤。
目光扫过旁侧几人,妇人低头瑟缩了下。小厮不敢隐瞒,将方才街巷的经过细细道出。
“去请个郎中。”吩咐完,曾越抱起人进了内宅。
房中备的有伤药。
曾越仔细清理完伤口,抹上药膏。
双奴静静擡眸凝望,看着他低垂的睫羽,神情专注、轻柔。
“还可还有别处受伤?”他擡起眸子,柔声询问。
双奴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褪下她鞋袜,掌心托住她的脚踝。肌肤上并无红肿,他指腹往上按了按。
“疼吗?”
脚趾蜷了蜷,她点头。
查验过后确认并无大碍,他的眉梢方缓缓舒展。曾越对上她眸子,一语道破:“你有事要问我?”
从方才起,她那双眼睛便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看着他。
双奴眨了眨眼睛,心头的惶惑、酸涩与不安,一点一点消解了。
她能感受得到,他的温柔与呵护。阿鸢和翠翠的境遇,让她一时生了疑虑,但那些无端猜测,大抵是她徒生烦扰。
她应该信他的。
曾越心头一软,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里。
“双奴,要问什幺?”
双奴望着他,唇角浅浅扬起,指尖在他手心写:那个妇人如何安置?
她藏起心底的私念与惶惑,不愿让无端猜忌扰了眼前温情。
没有点破她,曾越屈指在她鼻尖一刮。
“城外设有粥厂。若回不了原籍的流民,也可附籍入册,归入当地民户安置。我会安排田横去办,你好生在府歇着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