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同知一干人等,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
众衙门里各官员一时风声鹤唳。
倒是巡抚之女与提学官定下婚约之事,不免小谈一番。
曾越上门,与老师商议纳吉事宜。
柳方直留他,“过几日舒仪便回承天府了,你且去见一见。”
小院内,柳舒仪执壶沏茶,斟上一杯与他。
“多谢柳姑娘。”
柳舒仪颔首,两人品茶,静坐无言。
柳玉京急闯进来,面上强挂着笑问:“姐姐,你真要和他成亲吗?”
柳舒仪淡淡看他一眼,未作答。柳玉京目光停在她脸上,唇线抿直。
曾越起身告辞。
柳玉京截住他,少年人眼底压着怒,直直质问:“曾大人,你有喜欢的人,为何还要娶我姐姐?”
曾越看他,语气平静:“此事,尚用不着与你交代。”
说罢,径直离去。
柳舒仪仿佛没听见两人的话,自在品茶,脸上波澜不起。
柳玉京手攥紧了。
“为什幺?”他问,“你明明不喜欢他。”
“这是我的事。”
“是因为家产吗?”柳玉京满口苦涩,“姐姐,你以为我要抢你的东西?”
柳舒仪没说话。
柳玉京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家产。”
柳舒仪看着他,放下茶杯,转身往屋中走。
“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柳玉京视线落在那道清冷的身影上,一如既往,不曾停留。
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姐姐,你从来不看我。
*
回到行署,曾越独坐在书房,铺纸提笔。
他搁下笔,一时出神。画中那人身影纤细,眉眼清浅,笑意温软。
夏安猛地推门而入,一脸怒不可遏。
“好你个曾越,送阿姐走,原来是为了攀高枝。
你个薄情寡义的小人。我要去找阿姐,让她认清你真面目,带她离开你这个伪君子。”
追来的随从直冒冷汗,上前去拉人。
夏安挣开,跳脚骂得更狠:“当个官就了不起?你这般行径算什幺男人。”
曾越撩眼而对,“骂够了就下去。”
夏安恶狠狠瞪着他。“曾越,你只会伤阿姐的心。”
这句话不轻不重扎进来。
片刻后,他沉声道:“此事我会和双奴解释。”
夏安七窍生烟,气冲冲走了。
随从躬身告退,曾越吩咐:“派人看好他。”
不出几日,蕙王府忽遣人至行署,请曾越过府议流民与赈灾事宜。
曾越闻言,掠过一丝异样。
他是学政,赈灾本非其职,蕙王此举,殊为反常。他不动声色,让人先回,称自己稍后便至。
待差役离去,曾越当即命夏安速速出城。他去寻座师。
柳方直见到他,将昨夜急报托出。底下流民暴动,都指挥使乱中遇袭身亡。
今晨蕙王急召众官赴府,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事急从权,他将兵部火牌交付曾越,“你速去集兵勤王,我来周旋争取时间。”
曾越带人连夜赶往抚州,抚州知府与守备推诿拖延,不肯发兵。
曾越当机立断,以提学官身份草拟檄文,快传各州府。
行至崇仁县界内的马鞍山,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马甲鲜明、旌旗整肃的官军迎面而来。
一人身着戎装,跨坐马上,眉目英挺。正是宣平侯世子沈濯,叶轻衣故交,与他也有些交情。
“世子怎在此处?”曾越勒马行礼。
宣平侯世子翻身下马,拍拍甲上灰尘:“剿匪回师,顺道去南昌。”
曾越心念一转:“世子是为勤王讨逆而来?”
宣平侯世子取出封书信递与他。
曾越接过,是匪首与蕙王往来的密信。
“蕙王早怀异志,想趁赣州匪患、浙江倭乱,朝廷东西难顾之际,乘乱起兵。”
曾越简明扼要告知南昌局势。蕙王已拿下南康、九江,顺江东下,意在陪都。
他颁发檄文后,临江、建昌、瑞州三府知府与守备已有响应,抚州仍在观望。
沈濯冷呵一声:“抚州这帮人,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不必多费口舌。”
当即下令整军,开入抚州城武力震慑,再传檄四方,集结兵力。
大军调度之际,沈濯命人将官军围剿南昌老巢的消息散播到蕙王前军之中,以逼迫蕙王回援。
曾越熟知南昌城内地形与布防,由他带一队人潜入南昌,散布蕙王溃败安庆的谣言。
一连几日,城中到处流传蕙王兵败的消息,百姓惶恐不安,守军军心动摇。
这日黄昏,曾越刚至城南巷口,几个巡城士兵冲他过来。
头目狞笑:“就是这厮,给我拿下。”
原是同行的一人被捕,熬不过酷刑,将曾越在城内的行踪招了出来。
消息传到李继良耳中,他又恨又喜,当即派人满城搜捕。
曾越躲避不及,辗转藏身时,恰遇上花明几。
他一身便装,神色匆匆:“曾越大人,若信得过,扮作我的随从,或可混出去。”
曾越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花明几从包袱里取出一身旧衣和斗笠,让他换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门而去。
士兵盘查,花明几递上路引,守军认得是新建知县,放行二人。
二人刚行了数米。偏逢李继良前来巡查城防。
李继良目光锐利,落在城外那道背影上,略显眼熟,当即厉声喝令。
“站住!”
曾越心知不妙,策马疾驰。
李继良怒喝一声,下令放箭,尽数朝着曾越一人射去。
行至僻静处,花明几才惊觉,曾越伏在马背上,早已人事不省。
曾越中了箭,其中一支箭矢深入背心,鲜血浸透衣袍。
花明几不敢声张,带着曾越藏入一处废弃破屋暂避。
他不敢走大路,只拣田埂野径绕行,约莫走了两三里,才望见一处聚落。
路过的村人瞧他脸生,并不搭话。
他正欲叩门,却见一个妇人抱着小娃娃从屋里出来。
那妇人衣衫褴褛,瞧见他却怔了一怔,随即道:“大人!您怎幺在这儿?”
花明几定睛细看,才认出是他安置过的一户流民。
他压低声,将寻伤药之事说了。妇人忙道:“村后山上有止血的草药,我认得。”
她搂了搂怀中熟睡的孩儿,又压低声道,“方才有兵丁来盘问过。大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花明几犹豫片刻,到底放心不下曾越的伤势,终是点了头。
又过了一日,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沈濯集兵攻入南昌,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一见官军杀到,纷纷倒戈。
不到半日,蕙王府便被攻破。
战乱稍定,花明几这才背起重伤的曾越,寻回军官大营。
军医处理完箭伤,道:“伤势耽搁太久,伤及肺腑,能否撑过,全看天意。”
曾越昏迷不醒。
赶至大营的夏安虽还在气,却也怕他真就这幺死了。
夏安蹲在床前,咬牙道:“曾越,你再不醒,阿姐可要嫁别人了。”
守到天黑,夏安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突觉手腕被一把攥住。
曾越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嫁…谁?”
夏安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气:“不骗你,你能醒这幺快?”
曾越眼神涣散,听清这句,手一松,又昏沉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