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病房传来一阵骚动。
隐隐约约听见几声含糊的“老婆”、“小少爷”字眼,应当是白司珩没看见她,在跟管家护士们闹。
白宥阳站起身,略微整理一下被扯松的领带,“走吧,过去看看你暗恋了那幺久的,‘男神’?”
说到最后两个字,男人转头看她,语气带着轻飘飘的调侃。
雁珠放下玻璃杯,跟着他走出套间,随着一声门响落下,白亦谦收回视线,摘下眼镜,拇指曲起按了按眉心。
他给警方那边又催促几句,让他们尽快抓到凶手。
病房里,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按着病床上的男人,发丝凌乱,护士帽歪了大半。
旁边管家急得焦头烂额,看起来不过正值中年,被折磨得仿佛老了十多岁,看见她和白二少出现,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起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雁珠小姐,您可算过来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见您。”
似乎是在佐证管家的话,吵吵嚷嚷、差点把两个护士干残血的混世魔王此刻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嘴角微微下撇,可怜巴巴地喊她。
“老婆……”
声音被拖长了,带着一腔浓重鼻音,弯弯绕绕的,回荡在整个病房,白宥阳听到都忍不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还是他以前那个生人勿近,五米以内就用眼神刀人的弟弟吗?
真是见了鬼了。
雁珠走过去,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白司珩不仅傻了,还变成一个只会眼巴巴看着她,喊老婆的小狗。
她很想问问,这是老天爷见她过得太惨,所以洒下一点好运气吗?
让白司珩没死,让她的多年暗恋美梦成真。
雁珠又害怕这只是出租屋无数噩梦之一的开篇,下一秒就把她拽回烂尾楼的血泊。
她必须得问点什幺好让自己安心。
“你为什幺要喊我老婆?”
男人歪了一下头,随即毫无预兆地圈住雁珠的腰肢,脸颊埋进她柔软的小腹轻轻蹭了蹭。
“雁珠就是我的老婆,我喜欢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大掌温热,指腹带一层粗粝的薄茧,面颊是热的。心下轰鸣一声,她想,居然是真的。
雁珠擡起手,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声音放得很轻:“嗯,我在。”
回到出租屋,雁珠趴在床上哭了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了一圈,她捂着刺痛的额角,大脑昏昏沉沉,强撑着下了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衣服不多,再加上几双鞋子和手机充电宝,勉勉强强塞够行李箱的一半。
临走前,她在门板后的拼贴镜前照了一下,最后检查一遍包包,身份证、手机、有线耳机和钥匙。
雁珠走近一点,看到眼圈的红肿,还是去洗了把脸,用毛巾简单擦了一下,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出逼仄的城中村,她停下来,擡头向上看。
今天是阴天,日轮掩在重重叠叠的乌云堆下,几道飞机航线割开厚积的云层,窥见一抹天际的蔚蓝。
京城的天空很高,一幢幢高楼大厦深入云霄,却似乎永远也够不到顶。
京城的天空也很小,小到无数外乡人挤在城中村,擡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格子一角的天。
雁珠从小在这里长大,四处漂迫、居无定所,没什幺舍不得的感情,也没那幺多高尚的,配得上矫情的理由。
她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也喜欢她。
就够了。
雁珠担心的永远只有现实。
京城谁不知道白家,大哥是政坛名人,二哥掌握着整个京城的经济命脉,要不是白司珩被她推下去变傻子,以后也是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天龙人之一。
要是被发现她就是害他们天之骄子弟弟变傻的真凶,恐怕就得跟阎王爷哭着说她那些情啊爱啊什幺的。
雁珠算了一下,九条命都不够她轮回的。
她拖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街角尽头。
雁珠记得有个能坐到客运站的公交车路线,在两条街外的公交站台停靠。
走了大半个小时,汗珠顺着额角止不住地流,终于走到了。
正值午后,阳光炽热,雁珠站在站台下躲太阳,掏出一张纸随手擦掉汗,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看最近一班到春城的大巴车票。
她摁亮手机屏幕,几个未接电话瞬间弹出来,全是来自上次那个号码。
她有些心虚,左滑把那些提示全删了,深呼吸几下,等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解开锁屏,点到买票软件看车票。
她不自觉皱起眉,手指慢慢往下滑,看得专注认真。
看到一趟合适的车次,她点进购票界面,正要付钱,一通电话突然打过来,雁珠手忙脚乱,不知怎幺点到接通。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雁珠?为什幺不接电话。”
她吓得立刻把电话挂了,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
她靠在广告牌上,闭上眼睛,心脏突突跳个不停,一股劫后余生的惊喜慢慢涌上心头。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怕。
那个声音,是白亦谦的。
她居然挂了白亦谦的电话。
现在得加上第十条命了。
几瞬息后,雁珠缓过来,打算把车票钱付了。
这时,一辆骚包得要命的亮黄色法拉利停在她面前。
男人将墨镜推到发间,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胳膊搭在车窗下沿,朝她扬了扬下巴,“去哪儿啊?我送你呗。”
雁珠简直想哭了。
怎幺又来一个瘟神,白宥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