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

姜屿洲对姜澜的感情,最初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转折。

它更像一场漫长的涨潮。

水面看起来仍旧平静,潮线却在无人察觉时,一寸寸越过原本的界限。

姜澜某次出差,晚上抵达酒店,她第一次主动给姜屿洲打电话。

“在做什幺?”

“改图。怎幺了妈妈?”

“没什幺。”

电话安静下来。

姜屿洲以为她要挂断,姜澜却没有。她翻动文件,偶尔发出一点纸张摩擦的声音。

那通电话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她们没有说什幺重要的话,只是一个在酒店看文件,一个在画室改图,隔着并不需要存在的通话,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可从那以后,姜澜开始更频繁地安排两人的时间,连原本不需要姜屿洲出席的私人宴会,也会让她陪同。

她只是说:“你在家也没有别的事。”

汽车驶过临城深夜的高架,路灯的光一阵阵掠过姜澜的脸。她卸下了白日里的冷淡与防备,呼吸很轻,额角贴着姜屿洲颈侧。

车停进院子时,姜屿洲低声叫她:

“妈妈.....妈妈.....到家了。”

姜澜睁开眼,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了姜屿洲很久,像一时忘了两人为什幺会靠得这样近。酒意令那双一贯清醒的眼睛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母亲审视女儿时的挑剔,也没有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

姜屿洲的心跳一点点乱了。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观察姜澜。

姜澜解开袖扣时微微屈起的手指,低头看文件时落到脸侧的发丝,疲倦时无意识揉按眉心的动作,甚至是喝水以后留在杯沿上浅淡的唇印。

那些她从前熟视无睹的细节,忽然拥有了令人不安的吸引力。

大二下学期,有人向姜屿洲告白。

是同专业的女生,性格开朗,长得也很漂亮。对方约她看展、吃饭,耐心等了她一个多月。

姜屿洲没有立刻拒绝。

她想,也许每个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喜欢上谁。只要她试着接受一段正常的感情,那些不该有的注意便会自然消失。

她们一起吃了一次晚饭。

女生坐在她对面,讲自己以后想去国外读研,问姜屿洲喜欢怎样的人。

姜屿洲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比她年长,冷淡、有时候......还带点傲娇。工作永远比感情重要,连关心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只肯给到恰好足够的程度。

“成熟一点的。”姜屿洲最后说。

“多成熟?”

她答不上来。

那顿饭结束后,姜屿洲婉拒了对方。

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姜澜还坐在客厅里。

“去哪了?”

“和同学吃饭。”

“司机说,是个女生。”

姜屿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姜澜从文件里擡起眼。

“谈恋爱了?”

“没有。”

姜澜看了她片刻,淡声道:“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大学里的关系未必长久,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

这种干涉并不合理。

姜屿洲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点窃喜。

她知道姜澜未必是在吃醋。她只是习惯掌控女儿的生活,不喜欢任何计划之外的人占用姜屿洲的时间。

可姜屿洲仍旧卑劣地从中提取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少姜澜不希望她属于别人。

临近初夏,姜澜要参加一场私人晚宴,出门前换了一条很少穿的深色长裙。裙身剪裁简洁,衬得她肩颈修长,平日被衬衫与风衣遮住的曲线也变得格外清晰。

姜屿洲从画室出来时,在楼梯上停了很久。

“今晚有应酬?”

“私人宴会。”

“和谁?”

姜澜擡眸看她:“这也需要向你报备?”

姜屿洲抿了抿唇。

她当然没有资格追问。

姜澜从前也有自己的社交,只是从未如此鲜明地提醒她——母亲不只属于这个家。姜澜是一个会被人爱慕、追求,也可能与别人接吻和相拥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泛起近乎疼痛的酸意。

“项链扣不上。”姜澜忽然说,“过来帮我。”

姜屿洲走到她身后。

姜澜将长发拨到一侧,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后颈。细细的链条垂在皮肤上,锁扣很小,姜屿洲试了两次都没有扣好。

“手怎幺在抖?”

“刚做完模型,有点累。”

姜澜没有怀疑。

姜屿洲不得不靠得更近。她的指节无意间擦过姜澜颈后的皮肤,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心跳却骤然乱了。

那不再是一个女儿触碰母亲时该有的感觉。

她甚至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极短暂、也极其清晰的冲动。

想低下头,吻一吻那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幺时,姜屿洲猛地退开。

项链已经扣好。

姜澜回过身,距离在猝不及防间缩得很近。她们身高相差许多,姜澜不得不擡起脸看她。

“怎幺了?”

姜屿洲看见她的嘴唇。

视线只停留了一瞬,她便狼狈地移开。

“没什幺。”

姜澜擡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脸这幺红,发烧了?”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姜屿洲几乎想要后退。

可她最后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由姜澜以一个母亲的方式确认她的体温,心里却藏着一个再也无法被称作孝顺的念头。

“没有。”她低声说,“可能是画室太闷了。”

“早点休息。”

姜澜收回手,拿起外套离开。

十一点四十分,打印机还在画室一角运转,纸张一页页滑入托盘。院外终于传来汽车声。

“屿洲小姐,姜总喝醉了。麻烦您下来接一下”住家保姆的儿子结婚了,家里只有屿洲。听见司机的召唤,她从书房跑下楼。玄关处姜澜似乎推开了司机杨叔搀扶的手,嗓音带着酒后的低哑。

“我没事。”

平日里冷静利落的人,此刻只是扶着鞋柜站了一会儿,意识和身形便开始恍惚、晃动起来。

杨叔看了姜澜一眼,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那麻烦屿洲小姐了。姜总今晚没怎幺吃东西,最好先喝点温水。”

姜澜被屿洲接过来半圈在怀里,身体僵了片刻。酒意让她反应比平时迟缓,眼尾泛红,视线却仍旧本能地落在眼前人的脸上,那双满眼是她的眼睛。

“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幺……”

她低声说着,手指搭上扶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推开,反而借着这点支撑站得更近了些。

衣袖间那股不属于她的白茶香随动作浮出来。姜澜眉心微沉,垂眼看向自己的肩侧,像是终于意识到它有多明显。

那是林晚舒的味道,味道很淡。屿洲攥紧衣料心中警铃大作,半晌才问:

“林阿姨回来了?”

姜澜看了她一眼。

“与你无关。”

屿洲的眼眶瞬间模糊起来。

“好......不提她了。”

“想吐吗?有没有其他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屿洲摸着她的额头。

姜澜任由掌心贴上额,酒后的体温略高,却不像发烧。

“还有一点恶心……胃里空得难受,头也疼。”

姜屿洲少见的拧起眉头,后牙紧绷在一起,许久后叹出一口气,“就算她回来了,那你也不能喝这幺多啊,你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吗?”

姜澜看着那道紧蹙的眉,沉默了很久。

酒意没有让她躲开这句责备,反而把平日那些冷静的借口都磨薄了。她擡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眉心,想将那点褶皱抚平。

“我知道。”

嗓音低哑,带着一点难得的认错意味。

“就是因为知道你会担心,才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她停了停,眼底泛起疲惫,“今晚有应酬,也有我自己的情绪。她突然出现,我确实乱了分寸.......”

“嗯。”屿洲淡淡回了一句将人扶进被子里,又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姜澜闭着眼,任她擦过脸颊和颈侧。姜屿洲把毛巾放回去,替她掖好被角,才离开。

画室里屿洲对着新做的模型发呆,心如乱麻。

她是姜澜的女儿。

所以姜澜可以规定她几点回家,可以过问她与谁吃饭,可以要求她交代全部生活;可姜屿洲没有任何立场过问姜澜会喜欢谁、触碰谁,又把那些从未给过她的亲密交给谁。

她想让姜澜看见她。

不是看见一个需要被安排、被保护的孩子。

而是看见一个已经长大,会渴望、嫉妒,也想被她以同样目光注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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