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姜屿洲仍呆坐在画室。她盯着那几道错开的结构线看了很久,却已经分辨不出哪里需要修改。
她想起姜澜身上的白茶香。
气味其实很淡,只在她扶住姜澜时短暂地浮出来,但说明那个人曾经靠得足够近,近到香气可以留在姜澜的衣袖和肩侧。
林晚舒回来了。
姜澜仍会在听见她的名字时沉默,会喝下明知会让身体难受的酒。甚至在醉得站不稳时,仍旧不肯让姜屿洲多问一句。
“与你无关。”
那四个字像一道界线。
姜澜会难得地向她承认错误,说知道她会担心。
可只要涉及林晚舒,她便又会被推回女儿的位置。
一个可以依赖,却无权过问的人。
姜屿洲低下头,抵住发疼的眉心。
她应该庆幸的。
至少姜澜愿意让她靠近,愿意在最狼狈的时候接受她的照顾。换成别人,或许连卧室的门都进不去。
可她已经无法再从这些细小的准许里得到满足。
她开始贪心。
想知道林晚舒到底碰过姜澜哪里,想让那股不属于她的气味彻底消失。她甚至想把姜澜从那段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里拉出来,让姜澜只能看着她。
这个念头令她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停止。
姜屿洲关掉台灯,起身走出画室。
走廊里没有开灯,主卧的房门还留着她离开时的那道缝。她站在门外,只要转身,她们明天仍旧可以恢复原样。
姜澜醒来以后不会记得自己醉得多厉害,也不会记得曾经用指腹替她抚平眉心。姜屿洲会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提醒她不要空腹喝咖啡。今晚所有越界的情绪,都会重新被藏进“女儿”这个安全的身份里。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床头灯没有关。姜澜侧躺在枕间,薄被搭在腰腹。
姜屿洲走到床边。
姜澜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仍旧轻轻蹙着。一缕长发落在唇边,随着呼吸滑进微微张开的唇间。
姜屿洲俯下身,用指腹将那缕头发拨开,脑海里掠过的仍是姜澜衣袖间那缕白茶香。她盯着这张唇,林晚舒今晚吻过它吗?
嫉妒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穿了她最后一点克制。她不再满足于只替姜澜拨开唇边的发丝,而是低下头,近乎报复般地吻了上去——可真正触到那片温软时,所有汹涌的情绪又倏然软下来,只剩不敢惊动她的小心。
姜澜的意识还陷在酒意里。
唇上传来的温度与梦境纠缠在一起。林晚舒今晚忽然出现,那些被她压下多年的记忆也跟着浮了上来。恍惚间,她以为仍是那个人靠近了自己。于是当那个吻将要离开时,她的唇无意识地追上去,极轻地含住对方的下唇。
姜屿洲浑身骤然僵住。
她甚至来不及为这个回应感到欣喜,那一点细微的迎合让她心口发疼,明知姜澜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仍卑劣地舍不得退开。
可姜澜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贴近她的人身上没有记忆里的白茶香。呼吸间是另一种她熟悉得几乎不需要辨认的气息——柑橘还有模型材料留下的淡淡木屑味。那是长年累月存在于这个家里,被她的身体习惯的味道。
是姜屿洲。
这个名字刺进混沌意识的刹那,方才那个无意识的回吻忽然有了清晰而荒谬的对象。
姜澜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近在咫尺的姜屿洲,也看见对方眼中尚未来得及藏起的贪恋与震颤。迟来的惊骇霎时压过酒意,她一把扣住姜屿洲的手腕,几乎是将人从自己身上狠狠扯开。她坐起身,胃里骤然翻涌起来,擡起手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
“你在做什幺?”
姜澜的声音很轻。
姜屿洲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你,刚才在做什幺?”
“我.....吻了你。”
姜屿洲终于开口。她看着姜澜泛红的唇。那是被姜澜自己擦红的,可她仍记得它方才含住自己时有多柔软。这份不合时宜的贪恋让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为什幺?”
她盯着姜屿洲,像是在等待一个足以让今晚恢复原状的解释。
姜屿洲可以说只是靠得太近,是一次意外。无论借口多幺拙劣,只要她愿意否认,姜澜便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酒后的错觉。
可姜屿洲没有。
“因为我....”
姜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是因为林晚舒回来了?”
一定只是因为林晚舒。只能是因为林晚舒。
女儿害怕母亲被旧爱抢走,因过度依赖而做出失控的举动。荒唐,却还有纠正的余地。
姜屿洲却轻轻摇了头。“我嫉妒她。”她说。
姜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分明还蓄着泪,却再没有半点躲闪。被逼到绝处,羞耻和最后一点侥幸都烧尽了,只剩下赤裸得近乎凶狠的爱意。
姜澜的呼吸骤然一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知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姜屿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开。清脆的声音在卧室里炸开。姜屿洲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尖锐的耳鸣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半边脸迅速泛起火辣辣的疼。
姜澜的掌心也在发麻。
她看着姜屿洲脸上浮起的红痕,胸口那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恐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你让我觉得恶心。”
姜屿洲垂着眼,没有说话。
那些与姜屿洲共同生活的年月忽然涌进她脑中。
她一直将这些视作女儿的懂事。
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懂事。
林晚舒离开前,曾经问过她:“姜澜,你究竟是想和我生活,还是只是习惯我永远在那里等你?”
她没有回答。
林晚舒要她承认需要,要她以一个平等爱人的身份作出选择。她不肯,于是林晚舒走了。
可姜屿洲不一样。
姜屿洲从来不向她索取答案,只会安静地等她回来。她不必承认需要谁,也不必承担亲密带来的失控,便可以拥有另一个人全部的耐心、照料与注视。
所以她干涉姜屿洲与谁见面,甚至不允许别人送给姜屿洲的花继续摆在家里。
她把这一切称作管教,称作母亲对女儿理所当然的支配。
可如果真的只是母女,她为什幺不能接受姜屿洲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被她近乎仓皇地压了下去。
不是。
她不允许它继续往下延伸。
一阵强烈的难堪从胸口翻涌上来。
姜澜无法承认,林晚舒离开后,是她亲手将姜屿洲留在了那个空缺的位置上。更无法承认,她明明享受着女儿近乎独占的依恋,却从未想过这种纵容最终会把两个人带到哪里。
她准许靠近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不是一个对她抱有欲望的女人。
“什幺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我也想过让它消失的,妈妈。我试过和别人接触,试过离你远一点。”她的声音被抽泣割得断断续续,像是直到这一刻,仍然觉得把这些话说给姜澜听,是一种冒犯。
“我也觉得这不对,觉得只要我肯改,它就能变回去。”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试过和别人接触。我告诉自己,喜欢一个人或许本来就是慢慢习惯的,只要我愿意让别人靠近,迟早会有人代替你的位置。”
姜屿洲垂下眼,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自嘲。
“我也试过离你远一点。故意很晚回家,能待在学校就不回来,把每天的事情排得很满,累到没有力气想你。”
“可你只要问我一句‘什幺时候回来’,我还是会立刻收拾东西滚回来。”
“是我自己把一切都变了。”
姜屿洲终于擡起眼。
“我真的很努力地想做回你的女儿。”
“可是没有用,妈妈。”
“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够了!早知道如果把你留在身边的结果是这样,我当年就该把抚养权交给你父亲。”
姜屿洲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姜澜的心也在那一瞬狠狠抽紧。
那点疼痛彻底激怒了她。
“滚出去。”
“不....不要妈妈,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姜屿洲忍不住像儿时一样扯住她的衣角。
姜澜猛地甩开她,后退半步,仿佛连被她触碰都无法忍受。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姜屿洲,我是你母亲。你在我身边长大,是我把你生下来,照顾你,把能给的都给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这些误解成爱情。”
“收拾你的东西。”
“今晚就搬出去。”
她必须让姜屿洲消失。只要姜屿洲还站在这里,她就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她或许也以一种绝不能被允许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女儿。
姜澜自己也并不“无辜”
可姜澜没有办法惩罚自己。
于是她只能抓住姜屿洲。
把所有的惊惧、羞耻与自我厌恶都变成最锋利的话,一句句刺向那个逼她看清真相的人。
姜澜拿起床头的手机,电话很快被接通。
“派车过来。”她说,“送姜屿洲去酒店。”
那端不知问了什幺。
“今晚。”
姜屿洲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今晚押出去的,从来不只是一句喜欢。她生平第一次孤注一掷,换来的,却是被当作丧家之犬,赶出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她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姜澜不爱她,是这份感情永远得不到回应。可原来姜澜连让她继续做女儿都不愿意。
她爱了姜澜二十年。
起初只是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后来那些感情一点点变了形,变得让她自己都恐惧。可无论如何变化,她从没想过离开姜澜。她甚至卑微地以为,只要还能叫一声妈妈,只要每天回到这里还能看见姜澜,得不到的那一部分,她可以忍一辈子。
现在连这一点也没有了。
眼泪反而停了。
姜屿洲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她望着姜澜紧绷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一句:你让我走,是因为我喜欢你,还是因为从今以后,你看见我,只会想起一件令你恶心的事?
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是哪一种,姜澜都不要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