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舒离开后的第一天,姜澜仍旧照常去公司。
她比往常更早到,连续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否掉两份方案,临时更换了一个项目负责人。所有人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却没有人看得出究竟发生了什幺。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那场分手只是一项谈判失败,既然结果已经确认,便没有继续耗费情绪的必要。
最初几天,姜屿洲没有察觉出太明显的异样。
姜澜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吃得很少,也比以前更沉默。
“林阿姨什幺时候回来?”
姜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会回来了。”
“去南城以后也不回来吗?”
“她去哪里,与我们没有关系。”
话说得很重。
姜屿洲低下头,没有再问。
姜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解释什幺,最后却只是放下筷子。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第二天早晨,姜澜便胃病发作了。
医生来过一次,留下药,叮嘱她按时吃饭、减少咖啡和酒精。姜澜一一应下,转身便继续去公司。她把所有空出来的时间都塞进工作里,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凌晨两点才让司机把车停进院子。
她以为疲惫能够解决一切。
只要足够忙,就不必想起林晚舒临走前的眼神
深夜,她参加完酒局,独自回到家。
她点开林晚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半个月前,只有短短四个字。
——已经到了。
姜澜没有回复。
胃部骤然绞紧时,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姜澜下意识扶住桌沿,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
水杯被她碰倒,玻璃碎了一地。
姜屿洲是被声音惊醒的。
她推开书房门时,姜澜正坐在桌边的地毯上。一只手紧紧按着胃,脸色苍白。
“妈妈?”
姜屿洲赤着脚跑过去。
姜澜擡起头,像是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她在。
“出去。”
声音仍冷,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姜屿洲没有听。
她先避开碎玻璃,蹲到姜澜面前,伸手去扶她。姜澜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近乎失控。
姜屿洲顺着她,“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
“我不用你管。”
“嗯。”
姜屿洲答应得很轻,手臂却仍稳稳托住她。
“那我只扶你起来。”
姜澜没有再拒绝。
她的身体冷得厉害,额角却全是汗。姜屿洲已经比她高了很多,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家庭医生赶来以后,替她打了针,又叮嘱必须有人留在旁边观察。姜屿洲送走医生,端来温水,在床边坐下。
姜澜闭着眼,呼吸仍不平稳。
“你去睡。”她说。
“我等你睡着。”
“明天不上课?”
“。。。。。。”
药效逐渐上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很久以后,她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晚舒。”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屿洲拿着水杯的手停住。
姜屿洲垂下眼,把水杯放回床头。她明明应该松开姜澜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不走。”
姜澜没有醒。
姜屿洲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动。天快亮时,她伏在床沿睡着,手仍被姜澜抓着。
第二天早晨,姜澜醒来后,看了她很久。
少女半边脸压在手臂里,短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为了让她睡得安稳,姜屿洲整夜保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
姜澜想抽回手。
姜屿洲立刻醒了。
“还疼吗?”
没有怨言,也没有追问昨晚的事。她只是下意识去试姜澜额头的温度,然后起身拿药。
那一瞬间,姜澜忽然明白,姜屿洲不会像林晚舒那样要求她解释,也不会逼她承认任何需要。
这个孩子只要她伸手,就会回来。
从那以后,姜澜开始允许姜屿洲照顾她。
最初只是吃药。
后来是晚饭、行程和每晚回家的时间。
她不再说“这些事不用你管”,而是会在出门前留下简短的一句:
“今晚等我。”
姜屿洲便真的等。
不论多晚,玄关总有一盏灯亮着;餐桌上的饭菜会重新热好,温水与药片放在固定的位置。姜澜回家,只要看见她从楼梯上下来,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便会安静一些。
可允许很快变成了要求。
姜屿洲晚回家十分钟,姜澜会打来电话。
二十分钟不接,司机便会直接到学校门口找她。
她的课程表被放进姜澜的日程,手机必须一直开着定位,参加同学聚会要提前说明地点与结束时间。
十六岁的姜屿洲没有反抗。
她甚至因为这种严密的注视感到隐秘的满足。
从前她总觉得,无论自己什幺时候回来,姜澜都不会真正留意。如今只要她晚一点,母亲便会焦躁,会等,会在听见开门声以后从书房出来。
那是她渴望了太久的在意。
她分辨不出在意与占有之间的区别。
暑假前,学校组织学生去外地参加十天的写生活动。姜屿洲填好申请表,拿给姜澜签字。
姜澜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不去。”
“老师说这次机会很难得。”
“以后还有。”
“可我已经十六岁了,其他同学都——”
“屿洲。”
姜澜擡起眼,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说不去。”
姜屿洲沉默片刻,最终收回了那张申请表。
晚上,她把纸撕碎扔进垃圾桶。姜澜经过她房门时停了一下,什幺也没说,只在第二天让助理送来一套昂贵的绘图设备。
她仍旧习惯用资源补偿拒绝,用安排代替解释。
姜屿洲没有离开临城,也没有离开她。
她给姜屿洲最好的画具、最好的老师和最宽裕的生活,却悄无声息地缩小她能够走远的范围。
她希望姜屿洲优秀,却不希望她优秀到不再需要自己。
她希望女儿长大,却又无法忍受她真正拥有独立的生活。
姜屿洲也在这种依赖里变得越来越懂事。
她减少聚会,推掉远行,把自己的时间一点点挪到姜澜身边。
每一次姜澜说“留下”,她都把它听成“我需要你”。
每一次姜澜因为她晚归而生气,她都把它理解为“我舍不得你”。
她不知道,林晚舒的离开并没有教会姜澜怎样爱人。
它只让姜澜变得更害怕失去。
于是她抓紧了这个最不会离开自己的人。
姜澜也没有意识到,她并非重新恢复了生活的秩序。她只是把林晚舒留下的空缺,一寸寸交给姜屿洲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