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埃米利奥在帮派里的升迁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卡洛琳是从街上的流言和他身上不断增加的伤痕里拼凑出他的轨迹的。那个区的修鞋铺伙计告诉她,埃米利奥在加入帮派的第二个月就单枪匹马端掉了东边一个跟Mara抢地盘的小团伙。他在半夜摸进那个团伙的据点,没用枪——用一根铁管和一个事先踩好点的逃跑路线。那个据点第二天早上被人在里面发现了八个人,全部失去行动能力,但一个都没死。

\"他没杀一个人,就把人家整条线打瘫痪了。\"修鞋铺的伙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发亮,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恐惧的光。\"那个团伙的头目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断了三根肋骨,脾脏被摘了,但人还活着。\"

卡洛琳站在修鞋铺旁边的矮墙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尖。南美的太阳已经把她晒得不像刚来时那幺白了,但她那种白——不是本地人那种被炭火烤过的深褐色,是一种更淡的、像被蜜水反复浸过又晾干的浅金色,在白人血统的那层底色上覆了一层中美洲的光泽。

她擡头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金棕色的头发在光线里几乎融成一股流动的颜色,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范德贝尔克家从荷兰带来的那种眼珠颜色,被照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琥珀色。像北海冬天的海面,但在中美洲的烈日下被晒透了,变成了一种比本质更暖的东西。

她擡头的时候看到那个伙计还在看她,眼神里的东西比刚才更烫了一些。她没有躲开,只是偏了偏头,让头发滑落到脸颊旁边,然后冲他笑了一下——那种很浅的、礼貌的、带一点点\"你继续说我在听\"的微笑。

\"还有呢?\"她问。

那个伙计果然多说了一些。她坐在矮墙上听了一整个下午,听埃米利奥的名字在各种被转述的打架和火并里反复出现,每一个版本都把他描述得更接近某种传说——他从不带枪,只用短棍或者钢管,他把每一次斗殴都控制在\"刚好让人住院但不让人丧命\"的程度上,他在帮派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碰女人,不碰孩子,不碰任何跟人口贩卖沾边的事。

这个规矩让他在帮派里显得格格不入。Mara   Salvatrucha的核心收入来源之一是人口贩卖——把中美洲的年轻女人和小孩卖到美国和墨西哥去,利润极高,链条极长,一条线养活整片区的帮派成员。埃米利奥不碰那条线,甚至公开表态说Mara的人在他面前贩人可以,但不能经过他负责的这片区。

\"他凭什幺不让人经过?\"卡洛琳问。

修鞋铺的伙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像是\"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的意味。\"凭他手里那根铁管。凭他三个月之内把东区和北区的两条线都清理干净了,凭他在一次火并里一个人对七个,打完七个人还站着,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Mara的高层找他谈过,让他别管太多闲事,你知道他怎幺回答的吗?\"

\"怎幺回答的?\"

\"他没回答。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了大概十秒钟,那个人先移开了眼睛。从那以后Mara的人贩线就绕开我们这片区走了。\"

卡洛琳坐在矮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凸起的一块小泥点,把它抠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她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埃米利奥站在某个闷热的屋子里,对面是比他地位高得多的人,他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那种时刻大概是极静的,像两枚用旧了的铜币,沉着、稳定,不被任何威胁动摇。

\"他没有受伤吗?\"她问。

\"怎幺可能没有。\"伙计压低了声音,\"但他在外面从不包伤口。我们只看到他隔一阵消失几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一点,但走路还是一样稳。有人说他在西边有个人帮他处理伤口,也有人说是他自己弄的——他这种人,大概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趴着的样子。\"

那天傍晚卡洛琳离开修鞋铺的时候,在街角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前面,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肋骨——右侧第三根到第五根之间,一个很具体的部位。她在想埃米利奥如果受伤,会伤在哪里。她想他大概不会在脸上带伤,因为脸太显眼了。他会把伤藏在衣服下面,藏在大腿外侧,藏在肩胛骨后面那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他会蹲在某个暗角里,自己一个人咬着牙清理那些伤口。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那天晚上她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那个瘦长的影子。她把一碗热好的玉米糊放在门槛外面,盖了一只搪瓷盘子,然后回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盘子底上压着一片洗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芭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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