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周羲和目送周悯上车离开后,本想回到餐厅,陪女儿用过早餐后再启程前往机场。

没想到,她刚离开门廊,就遇上了准备出门的周绮亭。

“昨晚没睡好。”周羲和察觉到女儿还没来得及收敛的起床气,十分笃定,“心情也不好。”

女儿的心情向来和胃口挂钩,小时候没少让周羲和头疼,十岁以后好多了,像现在这样连早餐都不吃就出门的情况很少见。

周绮亭不说话,算是默认,只用食指勾住了她的西服袖口。

她反握住女儿泛凉的指尖,转头吩咐助理通知秘书延后今天的议程,随后和女儿一起坐上了前往学校的车。

被挡板分隔开的私密空间里,周绮亭侧首轻靠在周羲和的肩头。

“妈妈,我做噩梦了。”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周羲和却从中听出了些许委屈。

她心疼地扶住女儿的肩膀,边轻拍,边问道:“梦到什幺了?能和妈妈说说吗?”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女儿也是因为做噩梦叩开了她的房门,断续地和她讲着梦到的事,最终又因为困意迷糊地熟睡在她怀里。

但女儿终究是过了对妈妈无话不说的年纪。

“一些很荒谬的事。”周绮亭闭上眼,声音也变得轻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没什幺。”

静谧而和缓的氛围下,再遥远的路途都显得短暂,但周绮亭还是从妈妈的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安心。

足够支撑她度过寻常的一天,却不足以抵御那不知何时降临的噩梦。

当晚,她留了一盏夜灯,陷入柔软的床铺,却盯着天花板出神,迟迟没有入睡。

她发现自己在害怕睡眠。

或者说,是在害怕看到周悯逐渐失去生机的画面。

周绮亭又想起昨晚刚进书房看到的那一幕。明明同处一室,但在看到周悯孤零零地蜷在沙发里,又觉得她离自己很远。

就好像徒留在那的只是一具躯壳,真实的灵魂早已飘荡远去。

这样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吗?

周绮亭一时无法想象周悯会喜欢上什幺样的人,更无法想象这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是什幺样子。

至少,不会像是在她面前那样。

想到许多年前周悯初见她时流露的冷淡,以及后来一成不变的恭顺,她突然感到烦躁。

她向来不怕被比较,因为天平从来都只会向她倾斜,但当自己主动与她人作对比,尤其还是处在注定落于下风的一端,就显得十分愚蠢了。

完全就是在自寻烦恼。

周绮亭决定不再去想,坐起身,打算让佣人送杯温水进来,指尖还没碰到床边的呼叫铃,动作就被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不轻不重的两声,与以往都不同。

大致思考了片刻,她想明白了门外可能站着的是谁,但还是耐着性子,前往确认。

门才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快到抱着枕头的周悯来不及打声招呼就被拒之门外。

周绮亭忍着火气,快步走到落地窗边的矮几前,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敲击了几下,拨出电话。

电话那头还是白天,很快就被接通。

“绮亭。”周羲和预料到女儿此刻会作何反应,轻唤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

“您又监视我。”周绮亭也冷静了些许,但语气仍满是不悦。

自从某次周绮亭态度强硬地反对过之后,除了饮食方面,周羲和就再也没有让佣人主动汇报过两个孩子的详细动向。

周羲和没有否认,温声道歉:“对不起,妈妈只是有些担心你。”

周绮亭深吸一口气,又说:“您还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这个别人当然指的就是周悯,但周绮亭在意的不是对方是谁,而是“告诉”这个动作本身。

本应止于母女二人之间的交流,如今却被第三人得知,这让她感到不被尊重。

“但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你了,不是吗?”

当周羲和早晨听到周绮亭的烦恼,再结合此前得知她前天从周悯房间醒来,心里就有了判断——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并且,她无法自行克服。

所以才会流露出那样脆弱的时刻。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在周羲和眼里,女儿在做出这些举动时,心里是无助的。

周羲和不是没有考虑过更为高效的方法,譬如直接让专业人士对她进行心理疏导。女儿不会想不到这一步,但她最初没有作出那样的选择,想必是有自己的顾虑,周羲和也只能循序渐进。

电话那头的周绮亭沉默了许久,周羲和只能听到间或的、轻微的呼吸声,她也耐心地候着,最终,等到简短的答复: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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