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绮亭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梦到周悯满身血污地倒在她怀里,腹部的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体温逐渐流逝,而她……而她却毫不留情地抓向了周悯的伤口,任她痛苦地倒落。
梦里的她,似乎想要置周悯于死地。
周绮亭不敢相信自己竟残忍至此。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是虚假的,不合逻辑的,自己即使再讨厌这个人,事实上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手心仿佛还残留着被血打湿的触感,她缓过神,起身下床,沿路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幽幽地映照着室内。
她踉跄着来到了洗漱间,用流水反复冲刷着双手,想用这种方式,将她心理上的不适一并洗去。
于事无补。
不安沿着指尖,逐寸攀缘,再次萦绕上心头。
周绮亭忽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不仅是因为自己无法克服这种惶恐,还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又生出了靠近周悯的冲动。
用鲜活的、真实的气息,去替换掉枯败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一如昨晚。
在这脆弱的时刻,她终于肯对自己坦诚——对于这些无来由的梦境,她的心里终究是担忧多于烦扰。
但这太可笑了。她缓慢地擦干双手,离开洗漱间,带着满身疲倦躺回到床上。
被梦境干扰,混淆虚幻与真实的感受,实在是太荒诞不经。
房间的斗柜被移至了远处,座钟也跟着远离,她借着尚未熄灭的灯光,从轨道交错的行星上看到了现在的时间。
夜还很长。周绮亭合上眼,试图再次入睡,可那幅血腥的画面仿佛印在了视网膜一般,闭上眼,反而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周悯的房门再次被叩响。
或许是因为迟疑,也或许是因为房间里的人在做别的事,这一次,房门另一端的脚步声响起得并不及时。
过了一会房门才被拉开,看到周绮亭抱着枕头,脸色不悦地站在门口,周悯很识趣地没有多说什幺,嘴角带着礼貌的浅笑,把门彻底打开。
她进入卧室后,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同,床铺被仔细地整理过,枕头摆放正中,再也没有躺卧过的痕迹。
据周绮亭对周悯为数不多的了解,这人很少让佣人进房间,很显然,这是她自己整理的。
周绮亭心里的疑惑积攒越深,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决定开口问问,可迟迟没有等到周悯。
卧房和书房是连通的,方才周悯让她进入房间后,就去了书房。
两人所处的教育体系不同,相较之下,周悯的课业比她的还要繁重许多。
她以为这人是去学习了,但回想晚上餐桌上这人汇报的成绩,与以往相比并没有退步,不至于要刻苦到凌晨还挑灯夜读的程度。
周绮亭带着疑虑打开了书房的门,果然,整个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壁灯,而周悯正窝在角落的沙发里。
这张单人沙发的尺寸不算逼仄,如果只是落座,空间绰绰有余,却不足以让人平直地躺卧。
此刻,周悯枕靠在扶手上,左腿支在地面,右腿的膝窝正好搭着另一边的扶手,折起的角度让长裤上卷了些,脚踝就这样苍白地裸露着,空荡地悬在半空。
“姐姐,”见到周绮亭进来,她没有起身,而是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意外,问道,“这幺晚了,还不睡觉吗?”
周绮亭一言不发,来到沙发前,壁灯投射的阴影将周悯笼罩在内,她静静注视了周悯几秒,才说。
“你什幺意思?”
见对方不回答,她蹙起眉。
“不想让我睡在你房间,直接说出来就行。”恼火一时无处可发泄,周绮亭干脆跨坐在周悯身上,揪住她的睡衣领口,“你这幺做是想让我愧疚?”
见周悯怔住,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把这份愧疚抛回给对方:“还是说,你觉得我脏?”
周悯终于从那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反应过来,侧过头不去看她,小声否认:“不是……”
“那是因为什幺?”连日的精神折磨让周绮亭在情绪上更为咄咄逼人,尤其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梦到了眼前这人。
周悯面露难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姐姐,我有喜欢的人了。”
突如其来的坦白,听起来毫不相关的回答,委婉得不能再委婉。
周绮亭下意识松开手,却及时止住了起身的动作,不想让自己显得反应过度。
“那又怎样?我们……”话说出口又停顿,难得地,周绮亭哽住了。
她们是名义上的姐妹,根本就不需要有这方面的避讳。
可偏偏周绮亭就是不想亲口承认这段被迫接受的关系。
她突然明白,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会直接这幺说。
“你爱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离开前,周绮亭冷冷地扔下这幺一句话。
书房的门被彻底关上。
昏黄的灯光再次为苍白的皮肤镀上暖色,方才一直紧握在身侧的右手终于松开,缓缓擡起,用力地摁住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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