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熊黛黛差点又迟到了。
姑姑家的闹钟是那种老式双铃闹钟，响起来像有人拿锤子砸铁皮。
她明明听见了，爬起来关了闹钟，坐在床边想“再眯一分钟”，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直直射进来了。
她慌慌张张穿衣服，袜子穿反了也没发现，冲到客厅抓了片面包就往外跑。
姑姑在后面喊“书包！书包！”，她又折回来拿书包，再跑出去。
结果她跑到一半发现面包掉了，又跑回去捡。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教室门口，早读铃刚响完最后一声。
江迟述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笔。
看见她跑过来，他擡了擡下巴，正在打量这一只迟到的小笨熊。
“我说过什幺来着？”
熊黛黛弯着腰喘气，马尾辫歪在一边，书包带子又滑到胳膊肘了。
她擡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慌张：“对、对不起……闹钟没响……”
“闹钟没响？”江迟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猜我信不信？”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低头看她。
他太高了，熊黛黛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和一点点弯起来的嘴角。
“手伸出来。”
熊黛黛乖乖伸出右手。
他拿笔在她手心上画了一笔，蓝色的圆珠笔痕，像一条小蛇。
“迟到一次画一笔。”他把笔收进口袋，转身往座位走，“画满十笔的话……”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他假装冷冰冰地说，恐吓她。
“！”
江迟述好可怕，好吓人……
熊黛黛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去。
教室里有人在笑，但不敢笑太大声。
坐到座位上，她才想起自己连课本都拿错了。
昨天老师说的，今天要带数学和英语，她带的是数学和语文，英语书还躺在姑姑家书桌上。
她盯着桌面，眼圈又慢慢红了。
“又怎幺了。”
江迟述在旁边翻着课本，没看她。
“我……我带错书了……”
“哪科？”
“英语……”
江迟述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英语书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和昨天一样。
“那就一起看。”
熊黛黛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翻开课本，发现昨天还干干净净的页面上多了很多笔记，字迹潦草但很清楚，把重点全标出来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靠在墙上玩手机，校服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了一点锁骨。
“看什幺看，看课本。”他说着，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脑袋上是长满眼睛了吗？怎幺她做什幺都知道……
熊黛黛赶紧低头，手指摩挲着书页上他写的那行字，心里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幺可怕。
直到第三节课。
这个认知又被他自己打破了。
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坐下的时候没看椅子，屁股底下“吱”一声，有什幺东西被压扁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她低头一看，椅子上放着一个橡胶玩具，被她坐得扁扁的。
“熊黛黛！上课认真点！”老师敲了敲讲台。
“我、我没有……”她想解释，但越急越说不出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江迟述趴在桌上，肩膀抖动着在憋笑，但没憋住，还是笑出了声。
熊黛黛看见他笑了，气得踹了他一脚，但她力气小，踹在他小腿上，根本不痛。
江迟述笑得更大声了，干脆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都在抖。
熊黛黛气哭了。
接下来的几节课，她每次坐下前都要先摸一下椅子。
但江迟述总有新花样。
她的笔不见了，过一会儿出现在他笔袋里；她的橡皮擦不见了，过一会儿从她书包侧兜里冒出来；她的作业本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熊黛黛是猪。
她拿橡皮去擦，擦着擦着发现那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擦不掉。
她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小声哭。
哭也不敢哭太大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作业本。
她听见“唰唰”几声响，再从胳膊缝里偷看时，那行字被修正带盖得严严实实，上面重新写了一行漂亮的字。
“江迟述是猪。”
熊黛黛擡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那行字。
“你……”
“看什幺看，给你报仇了。”江迟述把本子推回来，脸别到一边，耳朵尖又红了，“再哭就把你语文书也扔了。”
熊黛黛破涕为笑，赶紧把作业本收进抽屉里。
放学的时候，熊黛黛在走廊里听见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知道吗，江迟述以前把一个人打到住院，就因为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真的假的？”
“真的！他家好像特别有钱，学校都不敢管他。他上课从来不听，考试照样第一名，老师都不管他。而且他脾气特别怪，有时候对人笑，有时候突然翻脸，没人敢惹他……”
熊黛黛站在拐角后面，越听越害怕，手里的书包带子被她绞得变了形。
“还有还有，”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他高一上学期把一个男生的胳膊弄脱臼了，因为那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后来那个男生转学了……”
熊黛黛的腿开始发软。
她想起昨天他帮她捡书的样子，想起今天他借她英语书的样子，想起他帮她擦掉作业本上字的样子。
但她也想起他威胁她“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想起他藏她课本让她在椅子上出丑。
好奇怪。
她好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他。
“熊黛黛。”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江迟述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她后面，书包单肩挎着，逆着光看她。
“偷听什幺呢？”他懒洋洋地问。
“没、没有……”她猛摇头，马尾辫甩来甩去。
江迟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两个女生的背影，大概猜到了什幺。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经过她身边时，突然伸手拎住了她的后领。
他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得踮起了脚尖。
“走吧，小傻子。”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送你回家，不然又被哪个妖怪抓走了。”
“我自己会走……”她挣扎。
“你会走？”他低头看她，眼睛黑沉沉的，“你昨天差点被拐卖你知不知道？”
“谁、谁要拐卖我……”
“我啊。”
熊黛黛愣住了。
江迟述松了手，往前走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又在笑。
熊黛黛站在原地，脸红得发烫，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她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江迟述。”
“嗯？”
“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江迟述停下脚步。
熊黛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
他转过身来，弯腰凑近她。
“我不是好人。”他说，“但我不会让你被别人欺负。”
“那你会欺负我吗？”她无知地问着。
江迟述想了想，直起身来，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会。”他说，“但我欺负你的时候，你可以哭。”
熊黛黛不明白这是什幺逻辑。
“因为——”江迟述又拖长声音，往后退了一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你哭起来比较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熊黛黛站在原地，头顶被他按下去的那撮头发又翘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说他坏，他又帮她；说他不坏，他又老是欺负她。
他好像还很喜欢看他哭。
什幺人嘛……
她揉了揉眼睛，决定明天还是带全课本比较好。
晚上回到家，熊黛黛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想写今天的作业。
她翻到英语那一页时，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用那种老师会表扬的漂亮字迹写着：
“明天再带错书，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的，字比上面那行潦草一些：
“英语书我放你抽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