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黛黛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把自己弄丢了。
她还记得姑姑把她送到校门口，指着教学楼说“二楼最左边那间，高一三班”，然后就匆匆赶去上班。
熊黛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背着书包往里走，走到一半发现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系完站起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站在两栋楼之间，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扔进陌生森林的小仓鼠。
“同学，你知道高一三班在哪吗？”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女生，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喘。
女生指了个方向，她道了谢，走两步又停下来，那边有三条岔路。
等她终于摸到高一三班门口时，第一节课已经过半。
她站在后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谁拎着转了三圈然后扔在这儿一样搞笑。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写板书。
熊黛黛不敢进去，就杵在那儿，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眼圈慢慢红了。
“进来。”
一个声音从教室最后一排传出来，懒洋洋的，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班主任转过身，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熊黛黛，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熊黛黛点头，又摇头，又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幺。
“进来吧，找个位置坐。”
教室里空位不多，只剩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桌，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男生侧着头看窗外，只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很锋利，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熊黛黛低着头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盾牌。
“书。”旁边的男生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他转过脸来，熊黛黛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但她说不出来哪里好看，就是觉得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他眼睛好漂亮，虽然看她的时候没什幺表情，嘴角微微一笑，有点像漫画里的王子。
“课本。”他又说了一遍，用下巴点了点她光秃秃的桌面。
熊黛黛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翻书包，翻了半天。
没带。
第一节课的书，她昨天明明放在书包里了，但姑姑家的小侄子好像拿出来看过，没放回去。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男生看了她三秒，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一起看。”
熊黛黛愣住了。
“听不懂？”他问。
她点头。
“那就更该看课本。”他把书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推书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铅笔盒，铅笔盒“啪”一声掉在地上，笔撒了一地。
熊黛黛赶紧弯腰去捡，额头撞到桌角，疼得“嘶”了一声。
男生也弯下腰，比她快，三两下把笔捡起来扔进铅笔盒，放回桌上。
“谢、谢谢……”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没理她，转过去继续看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熊黛黛的课本上全是她画的圈圈。
她听不懂，但很努力在听，每个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幺意思。
她在笔记本上抄板书，抄着抄着就串行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爬到另一行上面。
“你是傻子吗？”旁边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擡头，男生正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垂眼看她抄的笔记，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很笨的动物一样。
“我……我很努力了。”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努力把字抄成蜈蚣？”他笑着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好吧，字歪得不像话。
眼泪“啪”一声掉在本子上，晕开一小团墨。
男生顿了一下。
“别哭了。你叫什幺？”
“熊、熊黛黛。”
“熊黛黛。”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叫江迟述。”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以后坐我旁边。”他说。
这语气可不是商量，是通知。
“为什幺？”
“因为你傻。”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傻子要有人看着，不然会被人骗走。”
熊黛黛没听懂，但她听出来他好像在骂她。
可是他又把课本借给她看，又帮她捡笔。
他可以算是好人吗？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把玩着一支笔，手指转来转去，笔像黏在他手上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好帅啊……像漫画里的男主角。
江迟述突然转过头来，正好逮到她的视线。
“看什幺看？”
熊黛黛吓得赶紧低头，耳朵尖都红了。
江迟述笑了一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喂，小傻子。”
她不敢擡头。
“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说你是我的人。听见没？”
熊黛黛终于擡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太不懂“我的人”是什幺意思，但他好像是要保护她的意思吧。
“为什幺？”她又问。
江迟述往后一靠，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拖长了声音，“我闲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熊黛黛听得头昏脑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大家在草稿纸上做。
她握着笔，在纸上画了半天，写了个“解”字，然后卡住了。
旁边的江迟述早就做完了，正在草稿纸角落画一只乌龟。
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出来一只活灵活现的乌龟，壳上还写了个“熊”字。
他把纸推过来。
熊黛黛看着那只标着她姓氏的乌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她脾气很好，但总觉得他在欺负她。
“你……”她憋了半天，“你画得真好。”
江迟述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桌上笑起来。
“熊黛黛，”他笑够了，擡起头，“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玩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就抿着嘴，继续和那道数学题搏斗。
放学的时候，熊黛黛在走廊里被几个女生堵住了。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领头的女生比她高半个头，染着棕色头发，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条细细的项链，“听说江迟述让你坐他旁边？”
熊黛黛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旁边那个位置，是我坐的？”
熊黛黛摇头。
棕发女生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后背撞在墙上。
书包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课本和笔撒出来。
“离江迟述远点，听见没？不然——”
“不然什幺？”
江迟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靠在走廊拐角，双手插兜，歪着头看这边。
他脸上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棕发女生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江、江迟述……”
“我让她坐的。”他走过来，带着压迫感，“你有意见？”
“没有，我……”
“那就滚。”
几个女生灰溜溜地走了。
江迟述蹲下来，帮熊黛黛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书包里，拉链拉好。
他蹲着的时候擡起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里面蓄着泪，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啧，什幺表情。
搞得他也想欺负她了。
“刚才怎幺不哭？”他问。
“你、你说傻子才哭……”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道。
江迟述看着她，叹了口气后站起来，把书包递给她。
“我说错了。”他说，“熊黛黛，你以后想哭就哭。”
她接过书包，不明白他的意思。
江迟述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因为——”他又拖长声音，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夕阳在他身后。
“你哭起来比较可爱。”
熊黛黛站在原地，抱着书包，头发被他揉得翘起来一撮。
她看着江迟述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又欺负她，又帮她，又骂她傻，又说她可爱。
奇怪的人。
她小跑着跟上去，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江迟述放慢了脚步，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走快点，傻子。等会儿天黑了，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熊黛黛赶紧加快步子，跟到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影子手插着兜，矮的那个影子小跑着，在追着什幺。
“江迟述。”她小声叫他名字。
“嗯？”
“今天谢谢你救我。”
“咳咳，哥人帅心善，就是这幺好。”
他被这小傻子突然其来的夸奖搞害羞了。
熊黛黛看见他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也可能是夕阳照的。
一定是夕阳照的。
两人走到校门口，姑姑已经在那儿等了。
她看见熊黛黛旁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愣了一下：“黛黛，这位是？”
“同桌。”江迟述说，还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姑姑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家侄女红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后说：“谢谢你陪黛黛过来，她今天第一天上学给你添麻烦了吧……黛黛，回家吧。”
熊黛黛跟姑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迟述站在原地，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他擡起手，冲她摆了摆，好像在赶一只小动物似的。
“明天别迟到。迟到了我就把你书包扔出去。”他喊。
熊黛黛重重点头，转过头去追姑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我不会迟到的！”
江迟述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矮矮的身影被姑姑牵着手走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笨得连过马路都要姑姑拽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揉她头发的时候，手感比他想象中软。
“操。”他骂了一句，把脸别过去，嘴角却压不下来。
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迟述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天色，还有熊黛黛刚才回头冲他挥手的样子。
傻乎乎的。
他心想，这傻子，以后还是他多看着点吧。
不然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