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梁微上了初中。初中在城西,离家坐公交要半小时,晚上九点才放学。
在这之前,他去问了社区办事处的阿姨关于妹妹上学的事。
后来那个阿姨真的帮了忙。她联系了区里的特殊教育学校,问了申请流程和需要的材料,又打电话告诉了梁微。梁微一条一条记下来,开始准备。
有些材料要去街道办开证明,他就跑街道办。有些表格要父亲签字,他等了父亲半个月,终于等到人回来,趁他没喝酒的时候把字签了。
也是在这一年,特殊学校终于批下来了。
她放下笔,比划着——“哥哥,开心?”
“悠悠,”梁微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学校批下来了。九月,你就能去上学了。”
梁悠愣了一下。她看着哥哥的眼睛,嘴唇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星河。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心里害怕又有些期待。
隔壁房间传来梁微走动的声音,他在准备晚饭。锅碗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梁悠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不久后,父亲输光了所有钱,回家翻箱倒柜,最后盯上了梁微藏在床板下的盒子。零零散散的钱撒在一地,梁悠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父亲把盒子摔向梁微:“小杂种,藏钱?老子白养你这幺多年!”
硬币滚到梁悠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又擡头看了看哥哥额角被砸出的血,嘴唇开始发抖。
她想要捡起硬币,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梁微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你……你敢藏钱——”父亲扬起手朝梁微扇过去。
梁微没有躲。他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抱起她到房门口,把梁悠放在门外,反手关上了门。
动作很快,快得梁悠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面前只剩一扇紧闭的门,哥哥在门里面,父亲也在门里面。
梁悠愣了一秒。然后她扑上去,手掌拍在门板上,她拼命地拍,拼命地推门把手,门从里面反锁了,纹丝不动。
她张开嘴,拼命地呼喊着什幺,不顾嗓子撕裂般的疼痛。
嘴唇疯狂地开合,胸腔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满脸是泪,整个人贴在门板上,手指抠着门缝,指甲快要翻过来。
门里面传来清脆的耳光声。
梁悠浑身一颤,手停在半空。她听见父亲在骂,声音含混又暴怒,接着是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她听不见哥哥的声音。梁微一声都没有出。
“藏钱?我让你藏!你他妈才几岁就敢藏钱?啊?”
“你妹妹那个赔钱货,老子没把她扔了就不错了!你还藏钱?你藏钱想干什幺?想跑啊?”
闷响和骂声还在继续。梁悠站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每一下闷响都像打在她自己身上。她蹲下来,缩在门边,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从指缝里钻进来,砸进她脑子里,怎幺也挡不住。
她开始用头撞门。很轻,一下一下的,额头抵着门板磕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身体与门板碰撞的沉闷震动。
诞生之初她也曾用眼泪祈祷健全的身体,但命运没有向她伸出垂怜的双手。
只是这一次,由眼泪许下的心愿啊,拜托,请实现吧。
门里面,梁微被父亲揪着领子掼到墙上,后脑撞在水泥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父亲的拳头落在他肩膀、后背、腰侧。他蜷起身体,双手护住头,牙关咬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钱呢?还有没有?说!”
梁微摇头。嘴角的血蹭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父亲的脚踢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数不清了,后背已经疼痛到麻木,肋骨像断了似的,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箱子,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落下来的重量。
泪水无力地往外涌出。
眼泪为什幺不是人身上的一条溪流呢?他多希望这条溪流能够流淌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汇到一个没有伤痛的地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的力气终于用完了,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门,走了。
客厅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摔门声,整间屋子震了一下。
安静了。
这个世界好像不复存在了,一切都化作雨水流散了。
梁微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他试着撑起身,手臂一软又摔回去,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缓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站稳。
他走到门口,脸上的泪水混着血丝和鼻涕,那幺狼狈、那幺不堪。
在满地狼藉中,梁微蹲下身拿纸巾。梁悠扑进他怀里,满脸担忧、小心翼翼。
颤抖不能停止,喉咙里还在发出轻轻的喘息。
他想推开梁悠,他不想蹭脏她。
“悠悠,”梁微拍着她的背,“没事,哥哥在这里。”
梁悠把脸埋在他胸口,雪未必在冬日才会降临,此刻由一颗温热的心将雪融化作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擡起手,小心翼翼地比划——“哥哥。”
她好想问问他,问问他疼不疼,一定很疼吧,我也好疼啊。原来一直以来是你伸出双手接住我,我好想说一声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