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装满奶粉与木雕小木马的纸箱送到后,每个月的五号,雨晴的帐户里都会准时收到一笔转帐。
转帐备注总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生活费」。
雨晴没有花那笔钱,但也没有退回去。她将那些钱额外存进了一个独立帐户,算作是宇轩寄放在她这里的「清白代价」。她知道,对于一个刚满十七岁、在汽修厂当学徒的少年来说,那每一分钱都是他在车底盘下、用沾满黑油与汗水的双手换来的。
宇轩当初选择这家位于隔壁镇的汽修厂,并不是巧合。
宇轩婉拒了少年保护官在台北的安排,独自搭车来到了屏东。他在潮州镇台1线旁的一家大型汽修厂找到了一份黑手学徒的工作。潮州到枋寮,骑机车只要半小时。宇轩不敢住进枋寮,怕打扰雨晴;但他把宿舍选在潮州,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守护者,安顿在雨晴生活圈的边缘。每天收工后,他常常骑着中古机车,沿着省道一路骑到枋寮海边,在雨晴楼下远远看一眼那盏亮着的暖黄色灯光。
这两年来,宇轩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收工后,只要看到气象预报有大雨或台风,他就会默默骑着那辆二手破机车,绕到雨晴租屋处楼下看一眼。看到顶楼灯亮着、窗户关好,他才会安心离开。
转折发生在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那天午后突然下起了极具破坏力的积雨云暴雨,小镇狂风大作。宇轩在汽修厂里看着外面的暴风雨,心里莫名地发悬。他知道雨晴租的是老旧公寓顶楼,采光罩早已失修。
「老板,我有点急事要处理,晚上不能加班了,先走一步!」
宇轩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连工装都没顾得上换,抓起自己的工具箱,骑上机车就冲进了暴风雨中。狂雨像是针一样扎在他的脸上,机车在积水的街道上滑行,他却把油门催得极紧,半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他缩短了一半。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雨晴楼下时,擡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顶楼阳台一大块松脱的铁皮正在狂风中剧烈晃动,狂暴的雨水正疯狂地往客厅里灌!
宇轩提着工具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顶楼,急促地敲响了门。
屋内,雨晴正一边抱着被风雨声吓得哇哇大哭的曦曦,一边狼狈地用毛巾堵着灌进来的积水。听到敲门声,她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宇轩。
他全身已经彻底被暴雨淋透,深灰色的工装制服紧贴在身上,头发水淋淋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发着抖,脸上记挂着极度的焦虑与不安。
雨晴握着门把的手指瞬间收紧,心跳剧烈地加速起来。
那是创伤后压力症(PTSD)的本能反应。即使过了两年多,眼前这张与那天噩梦重叠的脸,依然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僵硬与窒息。
门外的宇轩感受到了雨晴的迟疑。他立刻退后了两步,拉开距离,站在雨水顺着走廊滴落的阴影里,声音带着发抖的谦卑与急切:
「姊……姊姊,我看到阳台铁皮掉了一半,雨水在灌进去。我带了工具……我修完立刻就走,绝不进屋!求妳……让我帮忙修好它,外面雨太大了。」
雨晴看着门缝外那个浑身湿透、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罪恶感的少年。他不再是十四岁时那个被张秀琴掌控、眼神空洞的「工具」,而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赎罪的青年。
脚边,三岁的曦曦拉了拉雨晴的裤管,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是谁呀?」
雨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残存的黑暗记忆压了下去。她缓缓拉开了门。
「进来吧。」雨晴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多余的温度,但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对宇轩打开了门。
宇轩喜出望外,却极其小心翼翼。他在门口脱下了早已湿透的鞋子,赤着脚,提着工具箱,连地板都不敢踩实,直奔阳台而去。
他熟练地架起梯子,踩在狂风呼啸的阳台边缘。汽修厂的磨练让他拥有了一身扎实的力气与技术,他冒着暴雨,用螺丝与矽利康将松脱的铁皮死死固定回去,又用防水布重新封好了窗缝。
整整一个小时,雨晴站在客厅的干燥处,冷眼看着他在雨水里忙碌的身影。
当宇轩修完最后一颗螺丝、从梯子上跳下来时,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松一口气的笑容:
「姊,修好了,今晚不会再漏水了。」
他说完,立刻低头收拾工具箱,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唯恐自己的存在会让雨晴感到反胃或不适。
「等一下。」雨晴突然开口。
宇轩僵在了门口,不敢回头。
雨晴走进厨房,端出了一碗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姜丝肉丝面,放在了餐桌上。
「把衣服擦干,把面吃了再走。」雨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帮曦曦擦着小手,声音依旧没有太多起伏,「外面雨大,骑车危险。」
宇轩看着桌上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面,眼眶在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发抖的手接过雨晴递来的干毛巾,小心翼翼地坐在餐桌最靠边的椅子上。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一滴滴掉进了汤碗里。
那天晚上,宇轩吃完面后,执意帮她们把走廊和阳台的积水全部清理干净,这才穿上雨衣,骑着机车消失在夜色中。
雨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盏渐行渐远的机车车灯,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们之间那座由创伤与罪恶筑成的冰山,已经在这一碗热汤与暴雨的夜色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艳婢春桃 [H]](/d/file/po18/568999.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