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南部海边小镇。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旧公寓的纱窗,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金黄色的光斑。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与晒过棉被的干爽气息。
「妈妈!看,花花!」
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光着小脚丫,在地板上歪歪斜斜地跑着。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棉质包屁衣,头发软软地扎成两个小天灯造型,手里举着一张刚用彩色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纸,笑得两眼弯成了一对小月亮。
雨晴从电脑桌前擡起头,伸手接过那张「画作」,顺势将小女孩抱进怀里,在女人柔软滑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哇,曦曦画得太棒了,这是送给妈妈的花花吗?」
「嗯!给妈妈!」林晨曦——小名曦曦——咯咯地笑着,小手紧紧搂着雨晴的脖子,蹭了蹭。
雨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温柔。
两年前,她独自来到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南部小镇,用仅有的积蓄租下了这间顶楼采光极佳的小套房。她办理了休学,靠着大学时积累的文案基础与设计技能,开始在网路上接单,替店家做社群营运与商业文案。
起初的生活极其艰耐。月子是自己照顾自己,深夜里一边抱着哭闹的婴儿喂奶,一边用一只手在键盘上打字交稿。但雨晴从未抱怨过一句。每当她看着怀里那个清澈如水的婴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她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在户籍登记上,曦曦跟着雨晴姓林,父亲栏是一道干净的空白。对左邻右舍来说,雨晴只是一个独立接案、独自带孩子的年轻单亲妈妈。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轰动一时的「日光密室」案。
曦曦就像是从泥潭里拔地而起的一株嫩芽,在纯粹的爱与阳光下,健康、灿烂地生长着。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北部少年矫正学校。
沉重的铁门向两侧拉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十七岁的宇轩身穿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缓缓走出了学校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宇轩下意识地擡手遮了遮眼睛。
两年前,少年法庭审理了这起震撼社会的案件。法官、少年调查官与专业心理咨商师在深入调查后,认定宇轩在案发时仅十四岁,长期处于母亲张秀琴极端的精神虐待、洗脑与性剥削之下,其行为属于在重大恐惧下的「工具化」表现,责任能力极低。
法院裁定宇轩移送少年学校接受感化教育与心理辅导。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远离了张秀琴那种窒息的掌控,宇轩在专业心理师的引导下,经历了撕心裂肺的醒悟与痛苦的自我重构。他明白了什么是界线,明白了自己曾经给姊姊带来了多么毁灭性的伤害,也深深明白了自己背负的罪过。
「宇轩,出去之后,好好过日子。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少年保护官站在他身后,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老师……我会的。」宇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没有回那个已经被拍卖掉的「四房两厅」,也没有去联系那个远在国外、早已切割一切的父亲。他凭着在少年学校里学到的黑手技术,经由保护官的转介,来到一家位于彰化大型汽修厂当学徒。
黑手的工作极其繁重。宇轩每天清晨六点就到厂里,钻进车底修引擎、换零件,全身常常沾满黑漆漆的汽油与机油。他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水泡,随后化为坚硬的粗茧,原本有些单薄的少年身形,也在体力劳动中逐渐变得高大、实朗。
他过着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住最便宜的员工宿舍,一餐只吃一个便当,把所有省下来的薪水,全部存进了一张全新的银行卡里。
他不敢去见雨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配站在姊姊面前。但他从保护官那里得知,姊姊休学了,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在南部生活。
宇轩以为,那个小女孩是姊姊在离开那个地狱后,在大学里或后来谈恋爱生下的孩子。他无数次在深夜看着天空发呆,心里想着:「姊姊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可爱的女儿……太好了,她真的走出了那个黑洞。」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为那对母女做点什么,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
一个月后,南部小镇,雨晴的租屋处门口。
雨晴刚抱着曦曦买完菜回来,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她有些疑惑地蹲下身打量,纸箱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用有些拙劣但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林雨晴小姐收」。
雨晴将纸箱搬进屋里,用剪刀割开胶带。
纸箱打开的那一刻,雨晴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好几罐知名品牌的高阶幼儿奶粉、整套的儿童绘本、几件可爱的小洋装,以及一个用樟木手工雕刻的小木马。小木马磨得极其光滑,连一点木刺都没有,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在纸箱的最底部,放着封厚厚的信封。雨晴抽出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存折和一封简短的信。
字迹有些僵硬,却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谨慎与卑微:
「姊姊:
这是我在汽修厂工作领到的薪水。存折和提款卡都在里面,密码是妳的生日。
我不知道妳过得好不好,也不敢出现在妳面前吓到妳和孩子。我只是想……如果妳需要帮忙,请一定要用这些钱。
请相信我,我现在在正当打工,这些钱都是干净的。我不会去打扰妳们的生活,只希望妳和曦曦……能平平安安。
对不起,还有……谢谢妳。
宇轩 留」
雨晴捏着那张纸,看着木地板上正兴高采烈抱着小木马玩耍的曦曦,眼神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过,抚动了窗帘。雨晴没有把存折丢掉,也没有把那一箱东西扔出去。她只是轻轻地将信纸折好,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黑暗的过去并没有彻底消失,但那株在日光下生长的新芽,已经开始向着阳光,展现出顽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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