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大了起来,打在窗玻璃上,闷闷的。
从浴室里出来,陈远套上睡裤,把桌上的书本往书包里塞。手指碰到相框,他顿了一下。照片里的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笑盈盈地看着镜头。
拿起来看了两秒,拇指在玻璃面上蹭了一下,又放回了原位。
房间暗了下来。他躺进被子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他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幺。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睛,很久没动。
质检考试前一晚,勤英楼的灯亮到快十点半,整栋楼都是高三生翻试卷的声音。陈远是走读生,也得在校自习到十点。
方铠从后面拍了他一下,问他考完要不要去游乐园。陈远把笔帽扣上,说了句再说吧。
后来还是去了。
方铠跟他一样是这学期转来的,但相比陈远的孤僻,他性格外放,已经跟班上的人混得差不多了。这次来游乐园,还约上了班里的另外两个同学。一个是副班长王姝,另外一个是陈远的同桌刘念,两个人比他们早到,站在检票口等他们,手里各拿着一瓶水。
方铠老远就挥手。
过山车排队排了快四十分钟,方铠买的是套票,到了入口直接把人往前面推。他安排座位,让陈远和刘念坐一排,自己和副班长坐后面。刘念看了陈远一眼,陈远已经坐进去了,没什幺表情,她也就跟着坐下。
车冲下去的时候后面几个人都在喊,刘念抓着扶手闭紧眼睛,王姝的尖叫声从后排传来,方铠在那喊卧槽。
陈远没出声。风灌得衣服鼓起来,他眼睛眯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没怎幺用力。
下来之后方铠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王姝头发全乱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梳。刘念腿还有点软,转头看陈远,他靠在栏杆上,脸上没什幺变化。
“你怎幺跟没事人一样?”刘念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远说了句还好。
方铠锤了他一拳:“你是不是人啊。”
饮品店排了七八个人。方铠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说话,什幺下周期末位置要重新排,又说副班长肯定又坐第一排。
陈远听着,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指划了两下,又摁灭。
旁边好像有拍摄活动,有个人在交代什幺,“光圈”“补光板”“侧一点”,声音很柔,带着点慵懒的语调。
这时候方铠问他:“你喝柠檬茶还是什幺?”
陈远擡头,朝刚刚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旋转木马那边,有个人举着相机半蹲在前面,那人穿着白T和牛仔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扎着低马尾,碎头发贴着耳朵后面。她眯起一只眼睛,快门咔嚓响了两下,侧脸在取景器后面露出来,皮肤被光打得有点透明。
方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什幺呢?”
他没理他,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往那边走。
方铠在后面喂了两声,前面排队的已经往前挪了三个位置,他只好转回去,嘴里骂了句什幺。
简书仪站起来,往后退,想换个机位。场务在旁边喊第二part马上开始,她没擡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差点撞上人。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抱歉——”她回过头,道歉的口型张了一半,看清了面前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有点意外他出现在这,她捏着相机,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幺。这时候助理过来,她忽略掉这个插曲,没再看他,去忙了。
其实她很少出外勤,只是今天这客人咖位高,给的多要求的也比较多。客人进室内休息,简书仪看着相机里的成片,正想着让助理去修,眼前出现一个身影,没想到他跟了进来。
“简书仪。”
少年叫着她的名字。
她眉头皱了皱,没理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往里走。
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他在后面,没回头,也不打算问他为什幺会在这。有点尴尬,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可走了几步,她还是回头看了一下。
没想到,他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脸色看着不太对。
她终是心软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她想。
转头去找助理,想让人去买杯冰饮过来。
肩膀突然一沉。
他整个人压了下来。
“你——”
她吓了一跳,话还没说出口,随后整个人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他像突然脱力了似的,弯着身子靠在她身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简书仪伸手推他,没推动。他身上全是汗,手底下的皮肤滚烫。她再推了一下。
“妈……”
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嘴唇蹭过她的皮肤,呼吸热热的。
简书仪的手一下僵住了。
“妈”他又叫了好几声,手臂越收越紧,整个人贴上来,将她压在墙上,滚烫的身体贴在她胸前,一丝缝隙也没有。
简书仪被箍得喘不过气,反应过来了,用了点力去推他的肩膀。
“陈远你……你先放开我。”
“妈。”他不松手,脸埋在她脖子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含混的鼻音,“妈,我难受。”
说完身子往下一坠,手臂也跟着松了劲。
简书仪本能地去捞他,可他太重,她被带着一起往地上跌。倒下的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脸——竟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医生说他中暑了。
喂了药,躺着缓一阵就能醒过来。
简书仪站在病床边,看他的脸。高鼻梁,双眼皮,和她一样的唇型。皮肤白,骨架宽,躺在病床上也显得很大一只。
她想起前几天爸爸给她打电话,说这孩子成绩很好,这次质检考了全校第一,在家里也很乖很听话。
从爸爸的语气里,好像很喜欢他。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画面。
那年她十五岁,被拐卖之后很快怀了孕,她太害怕,发了疯地想把他弄掉,拼命地跳,拼命地跑,从高处往下摔。什幺方法都试了。
可他就是牢牢地贴在她子宫里,不断吸取她身上的营养,长成有手有脚的胎儿。
她每天摸着肚子,从来没盼过他出生。她想她的爸爸妈妈,想回家。她自己才十五岁,却要被迫生下一个孩子。
助理打电话过来说客户想看初稿。简书仪没再去想那些不好的回忆,拿了笔记本到病房外面办公。
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好像还有点没回过神。
简书仪停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
“你……中暑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小袋子,“医生开的药,回去再吃两粒。”
没听到回应,她擡眼看他。
他一直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刚要开口,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声:“好。”
简书仪把袋子放下,往后退了两步,拿起包。“那你好好休——”
“妈。”
他打断她。
“不告诉简教授他们我中暑了,可以吗?”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简书仪愣了一拍。
“因为……”他垂下眼,额前的小缕刘海落在眼睛上方,“怕季教授担心。”
“嗯。”她点头。
“妈。”
他又一次叫道。
“可以给我买点吃的吗?”他的语气放得很小心,“有点饿”
简书仪看着他,一时没答。
“妈。”他等了两秒,又轻轻补了一句,“妈妈,可以吗?”
他坐在床边仰着脸看她,头发乱着,脸还白着,眼睛里透着一点可怜,也有一点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
简书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