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被拧开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漆黑。
刚在楼下敞开风衣的女孩推门进来，先把高跟鞋踢在玄关边上，手刚碰到墙上的开关，就听见黑暗里有人说：
“别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不远处，李修坐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不开灯坐在那装酷嘛？”
周念青很快笑了一下，笑声却没落稳，像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收回去。
“我先去洗澡。”
她低头换鞋，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那件风衣很长，从肩头一直盖到大腿，扣子一颗颗扣得很严，像要把什幺死死捂住。可她的腿还是露在外面，白得刺眼。
李修头擡高了半寸，又把视线擡回她脸上。
“不热吗？”
周念青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一只脚还踩在拖鞋边缘。
“什幺？”
“我说，今天这个天气。”
李修的声音很平。
“你穿长风衣，不热吗？”
客厅里陷入沉默，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嘟”地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地铁冷。”
周念青把包放到玄关柜上，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我有点累，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就要往浴室走，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些许，旋即又合上，李修的视线落在那里。
“脱了。”
周念青背影停在了那里，这两个字把她的脚步截断，也把她刚才那点勉强接回来的笑，一并击碎了。
李修站了起来，他感到膝盖发麻，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以至于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勉强没有跌坐回去，他稳了稳身体，声音沉了下去。
“把风衣脱了。”
周念青慢慢回过头，门口那盏小灯只照到她的下半张脸，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还想把那个笑接回去，可她没接住。
“我……”
她只说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脱。”
“你别这样。”
“我说脱了！”
那一声炸响，连他自己都被震了一下。声音撞上墙，又从狭窄的客厅里的墙上反弹回来。
“你……你怎幺了？”
周念青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怎幺了？”
李修干笑了一声，笑得都有点破音了。
“你都敢在车门前……”
他尝试了很多次，但最终也没能吐出下半句。
“现在倒开始装起来了，周念青？”
周念青低下头，手指按着风衣。她像是要说一个借口，可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把那句话拿出来。过了几秒，她只是很轻地叫了一声：
“李修。”
李修猛地从沙发向周念青走去，动作太快，茶几被膝盖撞得嘭的一声。倒扣在上边的手机整个跳起来再掉回茶几上，发出一连串的哐啷声。
他却没有低头看。
那一瞬间，他像只剩下一副往前冲的身体，喉咙发紧，耳朵里全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给我脱掉。”
周念青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砰”的一声撞上身后的柜子，柜上的钥匙发出一声脆响。
李修已经冲到她面前，他看见她睫毛在抖，还看见她按在风衣领口的手指绷得没有了血色。
他的手抓住她的风衣领口，风衣被他扯得皱起来，最上面那颗扣子绷紧了，线脚发出一声很细的裂响。
“啊——”
周念青立刻擡手按住风衣衣领，那声叫尖得不像她。李修的手停了一下，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在抖，眼睛睁得很大，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又很快躲开。李修忽然意识到，她现在怕的东西，可能就是他。可他的声音还是没有软下来。
“你在楼下像荡妇一样，回了家跟我装矜持？”
李修听见了自己说出的那两个字，很难听，但他没有收回去。
“够了！”
周念青忽然又大叫起来，声音很干涩，嘴唇也不住颤抖着。
李修停住了，他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手上的力气也收了大半。面前的周念青胸口起伏着，风衣的领口歪着，头发也被吹乱，像一个刚刚走错房间的人。
“我知道。”
她低声说。
“我知道刚才那样……很难看。”
她的眼睛垂下去，盯着李修抓在她风衣上的手。
“也很恶心。”
“那你为什幺还这样？”
周念青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李修盯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不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比任何谎话都更重，谎话至少还可以拆穿，但不知道不可以。
“他让我那样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
李修的手慢慢抓成拳头。
“不知道？”
周念青点了一下头，又像马上后悔似的把脸扭过去。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你别逼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红着眼，眼里噙着一汪泪水，头越来越低。
“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
她声音很抖。
“我也觉得。”
她停了停，像是连自己都嫌这句话难堪。
“可是我停不下来。”
“所以就骗我？”
周念青擡眼看他。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辩解，可最后又是长长的沉默，神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对不起。”
周念青看着他，眼神很干。
“我骗了你。”
“我不要道歉。”
“那你要我怎幺样？”
听见这一句，李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他，宁愿她骗他说那是误会。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风衣，像按着最后一点不能交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到现在都不肯脱。”
这句话说出来时，李修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幺，说不清究竟是为了讨个说法，还是为了与车里的人争个输赢。
“那不是给你看的。”
周念青的眼睛颤了一下，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白了脸，整个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目光慌乱地左右游移，几次碰到李修，又立刻错开。
李修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整个人都被噎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反而颓然地放下了抓住周念青风衣的手，他突然意识到那辆车没有带走周念青。它只是让李修看清，自己一直站在车外。
周念青赶紧扭过她煞白的脸，绕过他走进卧室。衣柜门被拉开，衣架撞在一起，声音乱得不像她平常的动作。不一会儿，她提着东西走出房门，透明的袋子里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袖子从袋口垂出来。李修看了一眼，里面甚至没有内衣。
“我待不下去了。”
她说着，把风衣领口拢得更紧。
“你也别看我。”
别看我。
李修的眼皮颤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了一秒。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门关上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李修一屁股滑坐在地上，背抵着墙，盯着门的方向。
客厅的灯仍关着，空调仍旧在呼呼响，歪斜着的茶几旁边躺着一枚不知道什幺时候崩落的风衣扣子。
那枚扣子太小了，小到不像是一场争吵留下的东西。可李修看着它，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掉下来的。
不响，也捡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