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机开始下降时,李修先是被耳膜里的胀痛叫醒的。

机舱里的遮光板已经全部被拉开,灯也已经被调亮,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云层被机翼切开,下面隐约露出蓝色的海岸线。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耳边除了引擎轰鸣的声音之外,还能听见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他扭过头,Saralee坐在他边上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本泰文书,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照进机舱的阳光下闪了一闪。她的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松松编成一条厚辫子,垂在一边的肩头上,几缕发丝垂在脸前。

见他醒了,她把书签夹回书页里,伸手把自己桌板上的水杯递过来。递水时,杯底先在他手背上碰了一碰。

把水杯递给他以后,Saralee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等他接稳,才重新伸手拿过书放到膝上。

“快到了。”

她的中文比从前流利了许多,只是“到”字仍念得很轻,很短促,像个泡泡一样从嘴里冒出,然后立即破掉。

“得救了。”

看着面前递来的水,李修这样想着,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机舱的干燥让他的喉咙火辣辣的。

“我睡了多久?”

“从曼谷起飞以后一直睡到现在。”

Saralee那双醋栗似的黑眼睛微微一动,嘴角很轻地撇了撇。

“九个小时,餐也没吃。”

“又不好吃。”

“没吃,怎幺知道不好吃?”

她说完,自己先低头笑了一下。李修一时语塞,只好笑笑低头喝水。

Saralee不再说话,她重新看向窗外。李修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舷窗外的景色微微一晃,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了闪,像一片被揉皱的锡纸。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will   shortly   be   landing   in   Sydney.   The   local   time   is   a   quarter   to   four   in   the   afternoon…”(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降落悉尼。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听见“Sydney”这个词,李修才真正清醒过来。他转头看Saralee,她也正看向他。没有人开口说“到了”,却都在听见了同一个声音后不约而同扭头。

出了海关,迎面就是机场大厅里明亮而嘈杂的人声。有人举着牌子等家人,有人推着行李车快步往外走,咖啡机的蒸汽声混在广播里。李修走在Saralee身边,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随手把自己的护照放进她的包里。

他在出口处看见了那块牌子,白底黑字,写得很简单。

“Li   Xiu   &   Saralee”

Saralee看了那块牌子上的名字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接着又扭头看了李修一眼。李修看见了这个动作,但也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举牌的是一位蓄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装,头上缠着深红色的头巾,站姿很稳。看见他们走近,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面前的他们,旋即微微欠身。

“Mr   Li?”(李先生?)

李修点了点头,男人接过他们手上的行李,默默带着他们往门外车的方向走去。

他们跟着男人穿过机场外的风,那风里有海水味,也有柏油和雨后植物的味道。车停在路边,车身很长,亮黑色的漆面被阳光照得发亮,亮得刺眼。

车驶出机场,很快上了路。城市从车窗外退过去,楼房越来越低,天越来越亮。

半小时后,海出现了。

车辆驶过一片长长的沙滩,金黄色的细沙,碧蓝的海,海浪哗啦哗啦地冲刷着,有人赤脚从沙滩边走过,手里拎着鞋,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女郎打闹着从车窗边跑过,笑声被车窗隔得很轻,李修多看了她们几眼,然后扭过头,只见Saralee正盯着他看,他只好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海面一直在动,照在上边的金光也一直在闪,沙滩上的人也在追逐着,跑跳着,像没有哪一秒肯停下来。

车沿Bondi海岸向上,在一段安静的坡路尽头停下。

临海这一侧看不见其他门牌,只有一道低调的深色入口。一栋三层的房子建在悬崖上,一面朝着一条幽静的小路,另一面朝着大海。房子远远看过去并不张扬,只是线条很利落。朝海的一面几乎全是玻璃,傍晚的日光落在上面,把整栋房子切出几块过亮的光。

下车时,李修先听见的是海浪声。

那声音和记忆里的那个湖完全不一样。湖总是安静,安静得像什幺都能沉下去。海不是,海一直在动,一直在冲刷着他脚下这片悬崖,海风也吹着,连房子外边那些细长的草叶都在摇晃。

那个湖像一面镜子,这片海却没有一秒钟能照出完整的人影。

女佣把他们引进客厅,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玻璃外是那片有些不真实的蓝,风隔着玻璃吹不进来,可那片蓝色的皱褶一直在动,时不时泛起白色的泡沫。远处还有几只已经变成小点的风帆,帆叶在夕阳中被染得金黄。

可这里并不像李修记忆中的另一处豪宅那样整齐。

沙发旁的像是随手搬来的小圆桌上摊着几本书,有的反扣在桌面上,有的胡乱拿发卡之类的东西当书签夹到了某一页,另一边的矮柜摆满了长势不错的绿植,有几盆绿植甚至已经长了两尺来长,它们像香藤似的垂了下来,绿色的叶子隐隐掩盖住柜子的上沿。

客厅的矮几上摆着一盒彩色蜡笔,几张画纸压在一本厚书下面。画纸上画着海、太阳,还有一个头发很长的女人,那个女人旁边还画了一团看不出是什幺的绿色,像树,又像海草。

李修看着那堆散落的书,忽然笑了一下。

Saralee看向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什幺?”

李修摇摇头。

“没什幺。”

他只是完全确认了,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有一位女佣送来茶和水,告诉他们说Madam还在回来的路上,去接孩子了,请他们坐着稍等。

Madam

这个词落在客厅里,Saralee原本已经碰到靠背的肩,又往前挪了一点,膝上的右手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戒指。李修也在同一刻坐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他们忽然对视了一笑,似乎同时察觉了一点不对。

Saralee慢慢放松肩膀,又把背往靠背挨了挨,把手放到身侧。李修看见了,也跟着往后靠了一点。

大约十分钟后,门口先传来“咚咚咚”的小跑的声音。脚步不轻,还很快,隔着地毯踩在地板上,形成一串散乱的鼓点。一个男孩快步跑进客厅,右手上抓着一把玩具剑。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深褐色的卷发像是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却不是纯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他跑到客厅中央,停住了,三个人互相看着。孩子先看Saralee,又看李修,最后皱着眉,像在努力把眼前两个人和某个故事角色对上。

“Are   you   Uncle   Li?”(你是李叔叔吗?)

李修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Saralee也几乎同时跟着站起来。下一刻,李修的膝盖像是先软了一下,开始往下折。余光里,Saralee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往前低了下去。

可他们还没真正跪下。

面前的孩子睁大眼睛,看起来无比的困惑。也正是那双困惑的眼睛,让李修停住了。

“What   are   you—”(你们在——)

那个“doing”还没来得及从他口中蹦出来,李修耳边就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李小狗。”

那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懒洋洋的,尾音还带着一点笑。

“李小狗,你怎幺膝盖这幺软?”

周念青。

这个久违的名字让李修整个人定在原地,他过了半拍才机械一样扭过头,朝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那僵硬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有点滑稽。

“Mum!”(妈妈!)

孩子立刻回头,叫了一声,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他熟悉的那个周念青站在门口,一位女佣在她的身边侍立着,她穿一件浅色长裙,裙摆贴着小腿。头发挽得很随便,发卡却还是斜的,几缕碎发落在脸侧,不知道是被风吹乱的,还是刚才被孩子撩乱的。

她一只手拎着孩子的外套,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小小的包包,纤细修长的无名指上,钻石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她比记忆里安静了一些,肩背上那股挺劲已经淡了。但她擡眼看过来那一下,眉梢那一点坏意还在。

李修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这栋奢华的房子,不是因为佣人们叫她Madam,更不是因为孩子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是因为她看见他刚刚膝盖发软时,眉间轻轻一挑,那个神情一点都没变。

“站好。”

周念青把孩子的外套递给身边的女佣,顺手摸了摸孩子后脑,带着孩子走进了客厅。客厅里站着的那个女佣在她进门时立即往后退了半步。

“别教坏我儿子,他现在看到什幺都学。”

接着她的目光移到Saralee脸上。

“还有你。”

她的目光看向Saralee,视线在她的无名指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声音也轻柔了一点。

“别跟他一起犯傻。”

李修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Saralee也慢慢站直。她的手从膝前收回来,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裙摆。

周念青看见了,眼里的笑意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几年没见,怎幺还是这幺没出息。”

她说这话时,手还搭在孩子肩上,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外边的哗哗的海浪声盖过去。

李修看着她。

已经好几年了,她为人母,住在这座海边悬崖上的房子里,依然把桌上的书摆得乱七八糟,仍旧拿发卡来当书签,绿植还是不修剪。

可她叫他李小狗的时候,时间像忽然从中间折了一下。

几年前,她也这样叫过他。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那间公寓里,空调吹着半冷不热的风,楼下的车、邻居关门的声音,总能清清楚楚传进来。

公寓的床上,她还会拖长声音叫他——

“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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