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司眠还在睡觉，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后背裸露在空调的冷风里。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幺摸到手机的。屏幕亮得刺眼，室友的名字在上面跳，她接起来，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室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昨晚又没回来！下午三点开会你别忘了，队长说全员必须到，不来扣工资。”
她应了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见锁屏上的时间，十二点三十三分。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的，很高，没有裂缝。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接地边缘透出一线光。
裴意走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因为裴意根本没睡。
昨晚或者说今早，做到最后她完全不记得是几次了，裴意不肯放开她，一遍又一遍地哄她。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她几乎是在昏过去的边缘，裴意终于从她身体里退出去，却仍然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些什幺，声音很轻，司眠想听清，但意识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裴意起身，她感受到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浴室传来水声，她在淅淅沥沥的声音里彻底陷入了沉睡。
司眠算着时间，感觉可以再睡一会儿，她侧身拿手机准备定个闹钟。
一擡眼就看到床头柜上又一张银行卡，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的银行卡，端端正正地摆在昨晚裴意用牙齿叼下来放在那里的红色发圈旁边。
裴意的卡真多啊。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没有声音的笑，笑完觉得累。
她到底有多少张这样的卡，这个房子的某个抽屉里是不是放着一整盒这样的银行卡，每次睡完人就往床头柜上放一张，像在酒店床头放小费一样自然。
还挺滑稽的。
睡意全无，她伸手把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幺都没有。裴意连密码都懒得写了。
她坐起身，手里捏着那张卡，像那天早上一样。
但这次她的脑子里没有上次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她的脑子是空的，白茫茫一片。
人的底线果然是会被逐渐拉低的，她想，她可能是习惯了。
才第二次而已，居然没有第一次那幺难以接受。
她拿起手机，点开裴意的对话框，对着那张卡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对焦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拍出来的照片角度端正，光线均匀，银行卡的黑色卡面和卡号清晰可见。
她点发送，然后开始打字。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轻微的不受控制地颤动，按错了好几个键，删了又重新打，删删减减几次才把字打完。
“裴总不是有我微信幺，转账不是更方便？”
手机震了，司眠低头看屏幕。
裴意的回复只有七个字：忘记了，卡也拿着。
紧接着，一条转账消息弹出来。
¥200000.00请收款。
忘记了？忘记了是什幺意思？是忘了已经有她的微信了？还是给卡给习惯了忘记可以转账了？
这个人是在什幺样的状态下打出这三个字的？是在办公室里，一边签字一边随手回的？还是刚坐下端起咖啡就看见她的消息，顺手转了个账，就像处理一笔日常支出？
司眠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腰酸，腿疼，腺体钝痛，大腿内侧的筋像是被拉长了一截收不回去了。
她在手机屏幕上用力按了一下，把钱收了。
这是她应得的，她想。
实实在在的干完活之后拿到报酬的应得。
她付出了时间，付出了身体，和在公司领工资一样，劳动所得，没什幺不好意思的。
见她收了钱，裴意的消息又来了。
“起床了？司机在停车场，送你去开会。”
连司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给她，因为不需要。
她只要到停车场就肯定能看到送她的车，裴意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幺，不需要指令，不需要多交代一句。包括司眠自己。
钱都收了，坐个车有什幺好拒绝的，司眠回了个“好”。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舞蹈老师拿着一叠新的排练计划走进来，是她们队这周两场公演的安排。接着队长分配了一些杂务，提醒大家注意身体不要练太狠。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有人记笔记，有人靠在队友身上打瞌睡，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回消息。
散会后她没和队友去吃饭，自己出了本部大楼沿着街走了一小段路，在下一街角拐弯处找到了一台ATM机。
司眠把裴意给的两张卡都拿了出来。
先放第一张，输入六个零，屏幕显示账户余额：200,000.00元。
退卡，再插入第二张，今天早上这张，背面没有密码的这张。她也输了六个零，页面跳转，余额：200,000.00元。
然后她从钱包里抽出自己的工资卡，蓝色卡面的储蓄卡，查询余额：8,392.71。
这是她入团两年，固定工资、公演补贴、总选提成、直播礼物分成等等，攒下来的全部存款。
跳了两年舞，唱了两年歌，对着镜头笑了两年换来的全部。
她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许从良最开始就让她想通的话，受益是什幺？什幺资源，什幺排名，什幺曝光度，都不如钱。简单直接不需要任何中间环节的钱。
还当什幺小偶像，跳什幺舞啊。
每天练到膝盖淤青，为了一个站位调整跟队友反复磨合，在握手会上对每一个陌生人笑脸相迎，直播的时候对着几百个粉丝搜肠刮肚地想话题，月末拿到手的工资还付不起昨天裴意带她去吃的那顿饭钱。
陪裴意睡觉赚得多多了。
原来她的身体这幺值钱，和裴意睡了两个晚上，六十万到手。
司眠把两张卡上的钱，连同今天裴意手机上转的二十万，全转到了自己的银行卡上，打开手机银行存了个定期。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现在的她就算明天不当偶像了也饿不死了。
她觉得浑身无力，明明已经是有存款的人了，她还是不想打车，一路走回生活中心。
路过入团那天买发圈的那家便利店，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站，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旋转的饰品架。
红色的发圈还有货，和她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十块钱一根，挂在第三排最右边的钩子上。
她擡起手腕，想起昨晚裴意把它叼在嘴里放在床头柜上的样子。
裴意的嘴唇含着那条磨得发白的皮革边缘，眼睛从下往上看她，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还没回来，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身上的红痕已经淡了很多，变成浅褐色，再过两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腰侧有一小块青紫，是裴意的手指掐出来的，她皮肤薄，稍微用点力就会留印子。
吹头发的时候她对着浴室的镜子看自己的脸，把嘴角往上推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嘴角又掉回去了。
九点三十分，她打开邮筒，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线柔和一点，又用手指梳了梳还没干透的头发，按下了直播键。
司眠坐在沙发上，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手机挨个回弹幕。
“是啊，两天没播了，不好意思呀，最近太忙了。”
“嗯嗯，我也觉得那首歌的编舞很好看。”
“明天还要排练呢，这周两场公演。”
她笑得比平时用力一些，说话的语调也比平时高一点。粉丝们大概是看出来了。
“眠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感觉你有点累诶”
“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啦，”她保持嘴角的弧度，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就是有点累而已，没有不开心，谢谢你们关心我，我真的没事。”
下一秒屏幕上炸开一片银蓝色的光，有人送了一个星河。她看了一眼送礼人的ID，眼熟的老粉，她笑着念出那个名字，说：“谢谢这位宝宝送的星河，谢谢你，幺幺。”
弹幕跟着刷了一排“幺幺”。
接着另一个星河亮起来了。
银蓝色的特效还没散干净，新的特效又叠加上去，送礼物的人ID是一个句号。
司眠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重新把嘴角提起来，语气变回礼貌而平淡的官方回应：“谢谢句号的礼物。”
弹幕区炸了。
“？？？”
“这个双标是认真的吗”
“我付出真心be like”
“哈哈哈哈哈句号老师太惨了”
“谢谢宝宝vs谢谢句号，我不行了”
“区别对待也是一种区别对待，有人能懂吗，kswl”
司眠看着弹幕刷得飞快，知道刚才的对比太明显了。
她不知道怎幺解释，她总不能说，这个句号可能是公司安排给她灌票的，不是真粉丝。
她只能赶紧转移话题，开始念下一条弹幕。
然后满屏的特效炸开了，无数的星星点点从屏幕中央涌现出来，像浩瀚宇宙在眼前旋转。
全站公告从屏幕上方弹出来，金色的字——“。”为司眠送出了无边宇宙，不断循环播放。
她直播间的人数从两百出头开始往上跳，五百，八百，一千，数字在右上角疯狂地翻滚，跳得她眼花。弹幕涌进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字。
“全站公告过来的！”
“卧槽这个大佬是谁”
“这是总选期间第一个无边宇宙吗？”
“新来的，这就是司眠吗，好漂亮”
司眠愣在手机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困惑。
许从良到底给这个号充了多少钱？这样明目张胆地灌票，不怕被人扒出来吗？
她调整了一下，把眉毛从拧紧的状态硬生生地舒展开，嘴角往上提，眼睛弯起来，露出标准的训练过的笑容。
“谢谢句号老师的无边宇宙，”她这次认真了许多，甜美又真诚：“谢谢句号老师一直以来的支持，好感动，以后也要陪我一起走下去哦。”
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停在了一千一百多，然后开始慢慢往下掉。那些被全站公告引流来的人看了一圈，凑了热闹又很快退出去了。最后留下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大概三百出头。
看着人多，多播了一会，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她凑近镜头挥手说好了宝宝们，我要睡觉咯，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回归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裴意没有再找她，橘色的小猫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只真正的正在打瞌睡的猫。
她也不会想起裴意，继续过着练习、排练、公演、直播，循环往复的日子。
给她刷票的“。”还是每次都来她的直播，然后送一个星河，她也继续不冷不热地道谢。
直播间的粉丝已经默认接受了她对句号的态度，甚至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梗。每次句号出现，弹幕就开始刷“句号老师来了”“句号老师今天也没有得到宝宝”。
托句号的福，自从上次送礼给她引流了一波之后，现在直播观看人数从稳定的两百多涨到了三百多，有时候能摸到四百的边。
她的送礼排行总榜上“。”排在第一个，第二名那个喜欢她两年的老粉已经掉到了下面。
按照往年的总选形势和她的增幅趋势，进圈已经完全没有悬念了，“。”送的无边宇宙都够她名次上升一大截。
应该高兴的，这也是付出换来的，她像上次收钱那样劝自己。
可是这种高兴闷闷的，让她始终提不起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