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公演前一周,新歌又变了站位,第二段副歌之后多了一段八拍的过渡,原本是群舞,现在被舞蹈老师拆成了三组,每组三个人轮流上前,司眠是第二组中间的那个。
这些细微的更改,临时的变动在新公演彩排里十分常见,没人抱怨。
接着第二天有一个采访,公司没有按名次顺序选,而是跳着选了七个人,司眠刚好是第七个。
每人公式化地回答两个问题,加起来不超过半个小时的一个小采访,小到无人在意。
接踵而至的这些以前从来不会轮到她的“巧合”,让司眠想起许多天前的那个晚上。
她坐在床边发呆,走廊里传来其他成员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一小根倒刺,她用拇指去掐,掐不断,反而扯得疼了。
她知道这不算什幺。比起团里那些个人单曲,进组拍戏,飞行综艺之类的资源,她的这点“红利”小得几乎拿不出手。
小到刚好卡在她的名次能勉强够到的边缘,小到任何人都没法指着说“这不合理”。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量出了她能承受的最大值。
她还想起了那个叫“。”的ID。
一个刚注册的新号,自从第一次送礼之后,几乎每次直播都来,一言不发,除了送礼和她全程没有互动,上线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她刚直播人就来了,有时她快下线了才慢悠悠地冒头送个礼物,每次送的也都是和第一次一样的“星河”。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人在看,有一次她中间去倒水回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回来啦”,送礼物的提示音在下一秒就响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在等她。
这一档礼物并不便宜,在总选期间,粉丝送礼的金额会折算成票数计入最终排名,“。”短短一周在她并不算多的粉丝里已经排到了前五的位置,追她的粉丝都在为她吸到了新的神秘大粉而高兴。
而现在她可以确定,这个ID也是许从良的安排,是那晚之后她受益的一部分。
团内的资源分配相当严格,按名次分配制度森严,只有这种方式让她的排名自然上升,一切才不会显得突兀。
司眠想明白之后,心里免不了失落,为不是自己吸到了新粉而失落。
裴意回国的航班落地是下午两点,伦敦的谈判收尾之后她又飞了一趟巴黎,高强度的工作和混乱的时差把她的生物钟搅得乱七八糟。
来接她的车从机场高速下来拐进市区,堵在三环上。
裴意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机震了一下,许从良的消息,说明天的联合公演晚上七点半开始,给她安排了剧场后排靠走道的位置,进出方便,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还是没回复,一转头看到旁边公交车车身广告,是ST联合公演的宣传海报,三个队的代表成员站在上面,花团锦簇的。她的目光从海报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没有找到司眠的脸。
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邮筒,司眠的直播时间很固定,差不多都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有时候晚一些,有时候早一点,但基本上不会缺席。
面对每天开不完的会,裴意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东西来让大脑放松一下。
她让张秘书继续安排过,每一次都在闻到味道后截然而止。
后来她发现司眠的直播刚好合适,她在屏幕里叽叽喳喳地说话,把生活工作中的每一件事事无巨细的和粉丝分享,和不算多的弹幕互动,偶尔唱两句歌跳一段新练的舞。
至于送礼,裴意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司眠提供了情绪价值,她为此买单。
从前几天开始,她发现司眠对她送礼之后的感谢变得敷衍且平淡,以前会和谢别人礼物一样,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说点媚粉的话,也会问一些问题试图和她互动,现在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这位亲送的星河”。
裴意想大概是她一直不说话的原因,没有人能够对着没有回应和机器人一样的观众一直输出情绪。
ST的公演剧场在公司本部的二楼,裴意从来没有进去过。
第二天她到的时候已经开场了,许从良安排的工作人员在停车场接了她带着她从剧场专门的通道一路走进去。
她今天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乍一看和粉丝没有区别,许从良把她旁边的位置也空了出来,怕有人打扰到她。
公演开始一会了,台上有好几个人在跳舞,队形整齐,裙摆随着节奏摆动,她一个也不认识。
裴意坐在黑暗里,看着台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出场,唱歌,跳舞,换衣服,再唱歌,再跳舞。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电影。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偶像就是同质化严重的商品,流水线上一批接一批的商品,长得一样的人唱一样的歌跳一样的舞,在镜头前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是计算过的,像伪人在背书。
直到司眠上台前,她还是这幺想的,她分辩不出台上每一个人的区别,她觉得司眠和她们也是没有不同的,那天她在练习室看到其他任何一个人她应该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又是一首音乐前奏响起,数不清多少人从舞台两侧跑上来,灯光太亮,动作太快,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司眠。
原来还是不太一样的,她想。
之前她见的司眠,都是素着的一张脸。今天她画了浓烈的舞台妆,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下身是米白色的百褶短裙,头发半扎成公主头,扎发处别着一个米白色的蝴蝶结,站在光里。
青春洋溢,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裴意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司眠整个人被她扣在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口,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甚至是负距离。
她低下头吻她绯红的后颈时问她几岁了,当时司眠的声音被顶得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回答了她,十八岁。
十八岁,如果没进团的话,正是读大学的年纪。
大一,刚进校园,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在阶梯教室里占座位,下了课和室友一起去食堂打饭。也许会加入舞蹈社团,在学校的礼堂里跳舞,台下坐着的不是举着荧光棒的粉丝,而是同学和朋友。
音乐结束,追光熄灭,裴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站起身,沿着走道出去了。
剧场外的走廊很安静,厚重的隔音门把粉丝的喊call声关在另一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许从良的对话框,发了几个字。
“我在停车场等。”
她不用额外多说,许从良知道她在等什幺。
剧场的地下停车场和本部大楼的是分开的,仅供剧场工作人员使用,没有粉丝,成员也不从这走,车不多,很安静。
裴意回到一直在等她的车上,坐进后排,摘下棒球帽扔在旁边的空位,捏了捏眉心,和司机说了一句:“晚一点走。”
司眠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后台卸妆。
化妆镜的光线很亮,照得她脸上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拿着卸妆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眼妆。
旁边的队友正在聊天,说到待会儿去哪儿吃夜宵,问她去不去。她说不了,今天太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她卸完妆换好衣服,穿过剧场的侧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胸口也开始一下一下地跳。
一走出电梯,就看到出口停着一辆黑色的MPV,打着双闪,直觉告诉她等她的人就是在这辆车上。
司眠站着没动,MPV的双闪灯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像是在等她的决定。
她没想到裴意还会来找她。她以为这一切会以许从良再给她塞几个不痛不痒的资源,今年总选排名上升几个位数作为全部的结束。
下一次再看到裴意或许还是在总选的场馆里。她坐在台下,裴意在台上接受邀请给某一位成员颁奖,表情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
又或者是她作为裴氏总裁出现在财经新闻的版面上。穿一身裁剪利落的西装,头发可能长长了也可能剪短了,还是似笑非笑的,让人猜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再或者是在八卦头条上。和以往类似的花边新闻继续作为队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互传阅。
但现在裴意又来了,在她走几步就到的车里等她。
她今天很累,在后台卸妆的时候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现在只想回宿舍冲个澡,躺在床上,睡死过去。
脑子里的各种混乱又模糊的念头闪烁间,她的脚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黑色的车漆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什幺都看不见。她走到车门边上,还没来得及擡手,电动侧门自动滑开了。
裴意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一身休闲装是司眠从来没见过的,以往她所见过在床上以外的裴意着装都非常正式,就连娱乐狗仔偷拍的照片她都严肃得像即将要参加一个跨国会议。
她本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门开后她睁眼微微偏头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深,瞳仁里映着停车场顶灯的光点,一动不动的。
“裴总,”司眠开口,声音轻得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居然没有被放大,“找我有什幺事吗?”
裴意还是没说话。
她的目光停在司眠脸上,停的时间比一个正常社交场景里应有的长得多。
没有带着压迫感的凝视,也没有上下打量的审视,就是静静地看着她,就像那天晚上在卧室里,裴意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的时候,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什幺都不用说,她只要看着你,你就知道她想让你做什幺。
比如现在,她用眼神无声地告诉你,让你上车。
司眠不想节外生枝被不知情的工作人员撞见,在车门前站了大概三秒钟,踩上踏板,低头钻进了车厢。
车门随之关上,驾驶室和后排间的挡板也跟着升起来,车厢瞬间暗了。
她看见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顶帽子,她猜是裴意的,她不想拿起来也不想坐下去,于是决定绕过裴意坐到第三排去,有什幺话坐下来再说。
她刚弯着腰往里挪了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裴意的手指环住她的腕骨,力道不大,刚好卡在她戴发圈的那个位置上。红色发圈被压得微微变形,皮革的边缘硌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
裴意没有拉她,也没有拽她,只是握住,然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腿,这个动作很轻,手掌落在深色长裤的面料上几乎没有声音。
还是这幺直接,司眠都觉得自己多余问裴意找她什幺事,alpha脑子里不就那点事儿吗。
可能是出于矜持,出于矫揉造作,出于对自己的交代,出于各种杂七杂八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她刚刚才故意明知故问。
她清楚的知道从那晚在裴意家,她踏进主卧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选择了。
她慢慢侧身,弯曲膝盖,坐在了裴意的大腿上,窝进了她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