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雷声里的女孩

南城大学的校园建筑都是巴洛克风格的西式建筑,艺术楼作为校园一角的优美风景,白天除了来这里上课和练习的学生,还有很多过来拍照写生的校外人员。

南城大学是没有音乐专业的,所以五楼的这些琴房就只有学生申请领钥匙,有正规理由才能进。

温辞到的时候,整个五楼的大厅和走廊都是空荡荡的。

整个楼道采光很弱,充斥着雾状的光芒,在光线稍好的地方都能看到在光中漂浮的尘埃。温辞第一次到五楼来,加上走廊尽头传来的钢琴声,就像是古中世纪的城堡里面的视感,很浓厚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温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约定的两点还有十几分钟,他这幺早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男人坐在一架黑色钢琴前,窗外的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琴键上,一身恰到好处的暗灰色衬衫黑色九分裤,踩着钢琴踏板的脚上穿着一双很眼熟的白色运动鞋。

温辞有些惊讶,自己倒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少年感十足的样子。

这双鞋有点眼熟。温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的vans,非常明确的答案了,她有些无语,侧着身子,敲了敲门。

钢琴声停下了,左逸回头,看向逆光中的女孩,虽然还是一脸莫名的嫌弃,为什幺按时来了的她就是能让自己心情变好呢。

“你来了。”左逸转身坐朝温辞。

温辞一看这张转过来的脸,刚刚给自己的心里建树全部都被狗叼走了。

她不由自主的沉下脸语气:“这种事情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一首曲子需要多长时间,什幺主题,我画画又不需要排练。”

说完她自己都对自己生硬的语气有些尴尬,但是只能毫不退缩的瞪着他。

左逸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温辞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孩:“你这幺聪明肯定知道,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蹩脚的借口。”

感觉到女孩随之而来准备逃跑的意向,左逸握起暗地规划逃跑路线而疏于防范的女孩的手。

温辞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练习室的门随即在她的身后关上了,两个人也换了一个位置,左逸挡在了门前。

温辞还没有来得及甩开男方的禁锢,左逸就很自然的放开了她。他好像预测得到她心里在想什幺。

看着表面冷静的女孩有些慌乱的眼神,左逸也不拆穿温辞的小伪装,静静的看着她。

温辞被他看的有些不知所措,她往后撤了几步故作镇定的坐到琴凳上,撇开头避开对视的可能,可是那道视线还是很让人难以忽视。

“你总是盯着我看做什幺。”温辞实在有些不自在,勉强开了口。

左逸也不着急,依旧好脾气的说道:“我在等你答案。”

“什幺答案?”温辞垂下眼睛。

“你知道的。”左逸的语气像是在哄人。

“我都说了,你只是长得跟一个人很像,你为什幺宁愿当替代品。觉得好玩?还是什幺一时兴趣。”温辞觉得这人此刻就跟拐卖孩童的诱拐犯一样。自己昨晚,已经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了,“我觉得没有一种喜欢,是不介意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漠,里面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感。

左逸察觉到让他感兴趣的那种自暴自弃的悲哀,一个处处受到追捧的天才少女,无意识看过来的眼神却轻易能够刺痛他的心脏,每一次看向这双眼睛,就觉得是深渊,吸引着他想要去挖掘深渊下的宝藏。

左逸觉得自己也失控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扬起了一个高度:“所以,你觉得我不是真的喜欢你。”

“温辞,你应该思考的,难道不是你喜不喜欢我吗?”那个不受控的他继续说道,“我喜欢你是事实,我不在意我是不是跟另一个人很像,是因为我有信心我更优秀,我能让你一步一步眼里有我。”

“可是,你每次思考的都是在质疑,这个人是不是别有用心。你跟没一个人都是疏离客气,大家想要与你做朋友,你却想的是别人接近你有没有什幺目的。”

“有什幺目的?”左逸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戏谑,神情也露出嘲讽,“你一直这样把自己凌驾在他人之上吗?”

这些话温辞从来没有听到过,可是他说的却每一个字都扎在她的心里,温辞也想反驳他,想说她曾经遇到过什幺。可是话到嘴边,温辞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笑,说什幺自己受过多少伤害,自己根本没有收到什幺伤害,真正受到伤害的,是她的朋友们。

温辞擡起头,站起身来走向左逸,一步一步的来到男人的面前,平静的说道:“说完了吗?我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就反问我,说我只懂权衡利弊,你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温辞波澜无波的眸子里面沉静入水,她看了一眼男人已经变了的脸色:“你这样的反问,不就是你心里没底,才会咄咄逼人吗?”

“一个骗子,被戳穿了算盘,才会狗急跳墙不是吗?”

“现在,你可以让我走了吗?”温辞又向前一步,她已经走到了左逸的面前。

左逸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幺,他有些无措的看着平静看着他的女孩,如果不是发红的眼尾染开的绝望,女孩的如白瓷一般的平静面容将会是她最好的伪装。他本来是想拥抱这个微凉的女孩,为什幺自己只是因为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信心,就说出那样的话?

温辞没有等左逸的回答,她平静的微笑,礼貌的打开门,微微欠身,然后安静的离去。

一切她都做的很好,可是她却久违的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面跳动,被他那慷慨激昂的话语影响了,前所未有的被影响到了。关在门后的可能是上帝丢下来救她的最后一根绳索。

或者说,她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机会,左逸究竟是什幺样的人她不在乎,但是在停留一秒她就一句要答应这个魔鬼提出的诱惑了,她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不想让自己再受到一点伤害。那可能上帝要告诉她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答案。

左逸慌了神,他追到楼道上,却只看见温辞留下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坐回了钢琴旁边,黑色的镜木油漆上面映出他的脸,他忍不住想,那个对她如此重要的人真的和自己长的很像吗?他为什幺会给温辞带来那样强烈的悲伤?他感到暴躁,愤怒和恐惧。

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左逸接通了周雅雯的电话。

“阿姐。”左逸率先开口,低哑的嗓音里夹杂着哽咽,让对面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周雅雯一愣。

“你怎幺了。”周雅雯放弃了询问弟弟的意图,轻声的问道。

左逸觉得自己的嗓子被哽住了,明明这时候阿姐是应该知道自己把她要去追男神的事情告诉了程寓,左逸来找自己讨说法的。

电话里沉默了好久,周雅雯静静地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就这样陪着他。

过了许久,左逸所有的后悔化作了一句叹息:“阿姐,我该怎幺办?”

刻在灵魂里的温柔,就算被伤害,也只是沉默着转身离开。

左逸是在第三天下午去找沈遇的。

金融楼的走廊刚拖过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沈遇那节课讲的是资本结构,学生从阶梯教室里出来时还在争论案例最后一问,左逸逆着人群上楼,手里没有拿作业,也没有带那种为了套近乎才临时买来的咖啡。他在办公室门外等到最后一名研究生离开,才擡手敲门。

“进。”

沈遇没有擡头。他正给一份课程论文写评语,红笔在页边停了一下,等左逸叫出“沈老师”,才把笔帽扣上。

“答疑时间在周四。”

“不是课程问题。”

“那就更不应该来教师办公室。”

语气不重,门却已经关了一半。

左逸伸手抵住门框,又在沈遇擡眼之前松开。他退回门外,规规矩矩站好:“我想问问温辞平时喜欢什幺。”

沈遇看了他两秒。

“她喜欢什幺,你去问她。”

“她不肯说。”

“那就是她目前愿意给你的答案。”沈遇垂眸,重新拿起红笔,“左同学,道歉不是投币。你不能因为已经把钱放进去,就站在机器前面等一罐原谅掉下来。”

办公室里又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风靠在一楼自动贩售机旁边等他,看见左逸下来,他先瞥了一眼那双空着的手,笑得一点也不厚道。

“我早说了,沈教授那条路走不通。学校里他是你老师,学校外他是人家表哥。你跑去问温辞喜欢什幺,跟当着保安的面问密码有什幺区别?”

左逸从机器里按了一瓶水:“说有用的。”

“艺术楼四层,最东边那间画室。学校给她单独留的,钥匙只有学院和她自己有。”

左逸拧开瓶盖,拿在手里,若有所思:“还有呢?”

“没了。她不住宿舍,不参加社团聚餐,课程表以外的时间一半在画室,一半没人知道。你真想了解她,我那世界上最聪明的大宝贝晴晴倒是给我出了个主意,你可以看看她的画,听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了。”

陈风夸耀着自家女朋友,左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曾晴的意见下次可以早点说,你的建议属于废话。”他转身拨通了周雅雯的电话。

周雅雯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得只剩两个纸箱。听完他的来意,从柜子最下层抽出三本画集。一本是温辞十四岁时的水彩习作,一本是久城去世后第二年出版的主题册,最后一本没有公开发行,封面只压着一行银色英文。

“别折页。”她把书递过去,“这几本现在都买不到。”

左逸冷哼一声:“你倒是比我了解她。”

“那当然,”周雅雯冷哼一声,“知道她就是温学长举办画展的那位画家,我还挺感慨的。这两年我可没少看她的画展。”

左逸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第一本是灿烂的,画里的海是亮的,窗台上有乱七八糟的糖纸,少年坐在屋檐下,裤脚被水打湿,旁边的女孩只有一截晃动的小腿。

第二本却像突然被抽掉了温度:同样的海变成大块沉下去的灰蓝,房屋没有门,人物的脸都被留白,连盛开的花也被画在玻璃后面。

到了第三本,颜色重新浓起来,金色、群青、赭红撞在一起,几乎称得上热烈,可越热烈,画面中央的空处越显眼。

左逸的视线停留在一幅名为《三分钟》的画上许久。

画上只有一截白色楼梯。墙面被夕光照得温暖,最上面却横着一道关闭的门。他紧盯着那道门,跟她的心一样。

“她的世界,挺灿烂的,你什幺时候喜欢这幺色彩强烈的东西了?”

“那说明你不懂她。”周雅雯抽出自己的画册,放入正在封存的纸箱里,闻言擡起头:“哪里灿烂了?”

窗外恰好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掠过去。左逸没有再说话。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艺术楼四层的门口多了一只牛皮纸袋。温辞看了一眼,直接把早餐送给了楼下保安。

下午,一支白色郁金香被放在门边。

没有包装,没有卡片,只插在细颈玻璃瓶里。瓶底压着一枚洗干净的鹅卵石,免得开门时被碰倒。温辞让它在外面待了一上午,午后阳光挪到门口,薄薄的花瓣开始失水,她才弯腰把花端进来。往后的几天,每天都是一支。白色之后是浅粉,再之后是很淡的鹅黄。

路易暖来找温辞的时候,有些新奇的看向她画架旁边的郁金香。

“什幺时候喜欢鲜花了?你不是说自己不喜欢这种转瞬即逝的颜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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