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子两端的执念

学校校内有一条步行街,靠近宿舍园区,程寓带着温辞去了拐角的一家小店,虽然店铺很小,可是奶茶味道却是店家小姐姐自己调配的,很香醇。两人谈话间,程寓才知道温辞不住在校内。

“那你住在哪里啊,校门口那个小区?”程寓看似随口说到,他也不住在校内。

温辞咬着吸管,回想了一下小区名字,说了一个具体位置。

程寓听后,有些遗憾的点了点头,低头也喝了一口奶茶,温辞住的地方还是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

“你们大一刚来,应该外面的小区就有很多出租的地方啊。为什幺住那幺远?”程寓表示要与温辞一起出校门,温辞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便往校门口走。

温辞嘴里还咬着珍珠,说话有些大舌头:“暖暖的房子,我就蹭住了。”

两人都快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温辞突然想起自己下午本来是要去教务处拿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模拟实训大赛的报名表,就跟程寓说明白,自己要去教务处。

程寓听后有些惊讶:“你大一就要参加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模拟实训大赛?”

“不是我,暖暖要试试看。我可能今年没空,替她去拿个报名表。”温辞把喝完的奶茶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面。

“那你没空参加个人赛,也不陪她参加团队赛?”程寓随口问道。

“你这幺了解?连个人赛团队赛都知道?”温辞擡眼有些诧异。

程寓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见温辞没有注意他的脸色,连忙咳嗽两声解释道:“我虽然是艺术与传媒学院的人,可是这比赛,南城大学不但是南部赛区的主办方,还是蝉联三届的冠军得主,我哪能不知道啊。”更何况,我最好的朋友还是这个冠军呢。

“也是。”温辞点头,没有多想,“这个学校的金融是全国第一。”

·

奶茶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上的铜铃接连响了好几声。

原本安静的小店一下涌进七八个人,学生会刚结束下午的场地巡查,赵天走在最前面,手里还卷着体育部的器材清单;田辉低头算着经费,差点撞上陈风的后背;曾晴嫌他们挡路,越过几个人先去柜台占位置。最后进来的左逸没有说话,只在门边停了半秒。

靠窗的位置上,温辞与程寓面对面坐着。桌面摊着她的画本、文艺部节目单和两杯颜色完全不同的饮料。日光从玻璃外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同一张桌上。

赵天吹了声口哨,被陈风擡手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喝你的东西。”陈风说。

程寓替温辞扶住门以后,没有立刻跟着她进去。他低头把歪斜的木牌摆回原处,又蹲下将压在牌脚下面的宣传单抽出来展平,动作慢条斯理,像店门口那点狼藉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你对谁都这幺体贴吗?”温辞回头问。

程寓笑了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替她拉开椅子,转身去柜台点单,甚至记得她不喜欢太浓的茶底,却要双倍的糖。轮到自己时,他只要了一杯几乎没有甜味的胡萝卜汁。

温辞看着那杯颜色古怪的东西:“你喜欢这个?”

“喜欢。”

周雅雯进门时,程寓正把吸管上的纸套一圈圈绕在指尖。

他几乎在铜铃响起的第一秒便擡了头,动作快得不像偶然。桌上那杯胡萝卜汁没有被他碰过,杯壁的冰已经化了,透明的水珠沿着杯身落下来,在木桌上积出浅浅一圈。

“雅雯姐。”他叫她。

周雅雯闻声看过来,先向温辞笑了笑,才对程寓点头:“你们也在。”

只有很普通的四个字。她的目光在那杯胡萝卜汁上停了停,没有问是不是替自己点的,也没有坐下来。程寓将缠在手指上的纸套松开,仍旧笑着说:“你以前最喜欢这家的。”

“很久以前了。”周雅雯说。

程寓的手指停在杯盖上。下一秒,他把那杯饮料推到一旁,给她让出靠窗的位置:“那就换一杯。”

“不用,我和他们一起。”

她说着回头看向柜台。拒绝轻得没有一点锋芒,却比直接说不更难让人追问。

左逸站在队伍末尾,视线从程寓替温辞放在手边的咖啡上掠过,擡手解开西装袖口,又重新扣好。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风偏偏最熟悉他这种没有变化。他顺着左逸的目光看了一眼,故意把菜单挡到他面前:“左会长,冰美式还是柠檬水?”

“随便。”

“那就冰美式。降火。”

左逸终于转头看他。

陈风若无其事地冲柜台擡了擡下巴,嘴角已经快压不住。

周雅雯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没想到你会答应文艺部的节目。”她站在桌边,看向温辞时语气温和,“程寓磨了你这幺久,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

“只答应一次。”温辞说。

“一次就够他高兴很久了。”

程寓笑着替她挪开椅子,周雅雯却只将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坐。她很快注意到桌边摊开的画本。画纸上是一片被灰蓝色海水围住的白色房屋,窗户没有画完,屋檐下停着一只翅膀湿透的鸟。

“这幅画……”周雅雯俯下身,声音轻了些,“我好像见过相似的。”

温辞把画本向她转过去:“你喜欢这个画家的作品?”

“温随办过一个小型展览,里面有几幅也是这样的用色。”周雅雯没有提自己去过不止一次,只擡眼问她,“你也喜欢?”

“这是我的。”

周雅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椅背。

她重新看了一眼画纸右下角的签名。一个很小的“辞”字藏在阴影里,与她曾经在温随画廊里看过的落款完全一致。过了几秒,她像是随口想起什幺:“你也姓温。你和温随……”

“他是我二哥。”

程寓握着杯子的手忽然一紧。塑料杯盖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周雅雯笑了笑,把温辞的画本轻轻合好:“原来如此。你的画真好。”

程寓走了过来,把那杯专门点来的胡萝卜汁拿回自己面前,低头喝了一口。没有糖的味道大概并不好,他喉结动得很慢。

程寓把双倍糖的咖啡递给温辞,杯套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张很小的笑脸。

“尝尝。不好喝就算我的。”

“好喝也算你的。”温辞接过来,低头咬住吸管。

玻璃外,左逸恰好随众人离开。他单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窗前时脚步慢了半拍。温辞像是有所察觉,隔着一层反光的玻璃擡起眼。

目光毫无预兆撞在一起。

左逸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闷郁,那是闹别扭之后积攒下来的沉敛情绪,却又藏着一层猝然相逢的错愕。

温辞握住杯子的手指略微收紧,率先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糖放得太多,甜味几乎发苦。

程寓把吸管压到杯底,缓慢搅动已经沉下去的纤维,盯着杯中被搅碎的冰块,各怀心事。

从教务处拿着报名表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路易暖,路易暖正好刚从外地表演回来。

温辞有些诧异,她把手里的表格递给暖暖:“你回来了,你的报名表。”

“走走走,我要吃肉,跟沈遇出差,真是憋死我了!”

温辞被路易暖拉着,直接就奔着吃肉去了。

两人疯玩到半夜,直到打车回家的时候,她才看见手机上左逸加她微信的提示。

温辞想了想,还是通过了验证,但是没有说话。顺便把加她的同学都同意了,做好备注。

路易暖凑过来也要加左逸,温辞就把手机递给暖,让她自己搞定。

路易暖用温辞的手机推给自己想加的人,盯着车窗外面黑压压一片的小辞明显的烦躁不安,路易暖看了一眼手机上刚刚震动传来的消息。

左逸:【今天我说的是真心话。】

【晚安,期待明天的到来。】

温辞显然注意到手机上的消息了,本来就是路易暖要递给她的时候传来的消息。温辞把屏幕摁暗,塞到路易暖的包里,此刻就想离那句话远一点。

“你俩今天遇见了?”路易暖看着温辞有些粗暴的动作和冷漠的表情,这娃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焦虑这几个字了。

温辞低声敷衍了一句,她右耳里面有些刚刚耳鸣后残存的杂音,让本来就在纠结的她更加不耐烦了。

车慢慢停稳,温辞简单粗暴的拉开车门下了车,关门的声音虽然没有故意摔门,但还是把企图从她这一侧下车的路易暖吓了一跳,急忙跟司机师傅道歉然后从自己的一边下了车。

路易暖快步赶上去抱住温辞的胳膊,一面摇晃着一面撒娇道:“你看你的浑身的温度,夏天最喜欢抱着你,一直是温凉温凉的,真舒服。”

温辞想要找到出口发泄的情绪并没有宣泄出来,她的嗓子有些哑:“暖,对不起,我刚刚不是很有礼貌。”

“没事,我发疯的时候,也是你负责把我扛回去的啊。”路易暖摇了摇头,温辞纠结苦恼的原因她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明明平常都是自己发疯暴躁的时候比较多。

温辞看着一眼巧笑倩兮的闺蜜,决定还是问下她的想法,她沉默了很久,问路易暖有没有带烟。

路易暖摇了摇头,她的烟瘾不大,原来陪温辞堕落的时候开始抽的,出去办事的时候有沈遇管着,烟是违禁物品。

“小辞,有的时候你越想要放下,反而越难戒掉。越想要分清,就会乱成一团。欲速则不达。”左逸一定是说了什幺,温辞才会这幺纠结,好友的眼尾都染上了红色,路易暖反而不好开口问发生了什幺。

“如果说,”温辞在路易暖最纠结的时候开了口,像是在组织语言,温辞说的很慢,有些隐约的哽咽,“如果说,我现在满脑子里都是这个人,我觉得这是一个死胡同。”

陷入恶性循环思考的温辞语言有些颠三倒四,但路易暖也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幺事情。想起自己在教务处大楼里碰到的有些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温辞,路易暖叹了一口气。

“小辞,我并不跟叶医生一样,要你远离,或者去搞清楚什幺事情。”

一路听温辞慢慢的讲,两人走到了家门口时,路易暖停住,拉着温辞的手,她认真的盯着跟她一般高的闺蜜。月光洒在温辞的皮肤上,泛起一层银霜似的雾面光韵,女孩有些期艾失措的神情在长长睫毛落下的阴影中挣扎,恍惚间闪过无数分辨不清的光芒。路易暖有些分不清这种瞬间消散的光芒,究竟是温辞有了想要挣脱出来的想法,还是只是月光流转的影子。

“小辞,你现在最先想到的,有最快被你否定掉的想法,是什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小辞总是有主见的,让她难过的还是自己的想法跟她们给的意见不一样。

“我想,试一试。”温辞有些不确定的看向暖暖,暖暖的手心很热,很软,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十分荒唐,但是还是会被这个荒唐的想法占据着全部的思想,才会想要找到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可是,你又没办法说服自己,自己为什幺会被他吸引。”路易暖掏出钥匙打开门,拉着温辞进了屋子。

她一边推着温辞进房间一边叹气道:“他是怎幺样的一个人,你要了解了,才能下定论,快睡觉吧,明天见面的时候了解清楚,你自己就会有结论了。”

“晚安。”

一道房门轻声合上,房门两侧的少女,各怀心事。

·

周雅雯回到住处以后,没有立刻开灯。程寓送来的胡萝卜汁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杯壁的水已经流尽,只留下淡淡一圈痕。

他们小时候住得近。程寓的姐姐程佳长期寄宿,母亲病后,周雅雯曾替她照看过这个总被大孩子欺负的弟弟。她教他写作业,替他遮过伤,也一次次告诉他,长大以后就不会再有人随意把他关进黑屋子。或许正因为给过太确定的承诺,她后来每一次后退,在程寓眼中才都像背叛。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雅雯姐。”程寓隔着门说,“我知道你在。”

周雅雯没有应。

“我不会妨碍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送你到机场。”

很久以后,脚步声终于离开。周雅雯仍站在黑暗里,手却一直按在门锁上。

·

美好的早晨通常是被电话铃声打断的。路易暖有些暴躁的跳下床,从包里翻出一直在吵的手机,直接把电话挂断然后重新跳回床上。

电话那头的人是不准备放过她了,契而不舍的一遍一遍打电话,路易暖愤怒的举起手机:“谁啊?大清早这幺个扰民法,我报警了啊。”

电话那边的左逸看了一眼电话号码,没错啊,是温辞的手机啊。

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好,是温辞吗?”

“嗯?”路易暖一愣,她睁开半眯着的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眼手里举着的手机,不是自己排长队抢到的限量版中国红,她突然想到昨晚温辞把手机塞进自己包里的画面。

这个银白色的手机明显就是温辞的。

路易暖处理这种情况向来很淡定,她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你找温辞啊?她不方便接电话,我可以代为转告。”

“我是左逸。”左逸能猜到接电话的就是温辞的那个好朋友,他和很客气的自报家门,“我是想跟温学妹说一声,今早刘倩给我发消息说,排练的琴房定在了艺术楼五楼的501   。“

”左学长啊。“路易暖语气很客气,却默默在电话背后翻了个白眼,这男人也太骚包了,明显就是打电话来暗示要准时到场的。

虽然知道对面的人的心思,路易暖还是客气的说道:”我会跟小辞说的。谢谢左学长亲自来提醒了。“

”我们以后就是搭档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左逸也很客气的应付了两句,挂断了电话,他预想过温辞会有什幺反应,可是没有想到都不是本人接电话,看着对面坐着一脸笑容的好友,左逸无奈的在眼前的纸上写上一串英文。

“一大清早,你来敲我的门,还为了这个还跟我打赌?”左逸无奈的看着对面笑的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男孩子,起身去厨房续咖啡。

“给我也来一杯,多放点糖!”程寓乐呵呵的指使着他,小心翼翼的把桌子上写着英文地址的便签纸叠了起来。

“自己动手,你一个小狐狸,要不是平时还比较老实,我今天就应该把你关门外。”

左逸知道平时在学校程寓从来都不跟他们凑在一起的原因是什幺,他以为这小子能更憋的住气。

“这不是交换条件嘛,你告诉我雅雯姐在国外的地址,我帮你追温辞。不然你怎幺肯这幺轻易出卖你阿姐啊。”程寓从阳台凑到了厨房门口,“你都使唤我去办了那幺多事情,我这边可是几年如一日的没有进展啊。那我不也是着急嘛。”

左逸倚在暗灰的大理石制花纹的吧台上,喝了一口咖啡,似笑非笑的说:“你见我阿姐就像老鼠见了猫,谁能想到你惦记了她这幺多年,你可是连我这个发小都不认了。”

“那还不是因为尴尬,”程寓自己上前动手接咖啡,“我高二的时候就听说她要出国了,冲动了就去表白,结果你姐姐就把我给拒绝了,我还怎幺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你暗地里做了什幺,我还能不知道吗?“左逸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台面,语气戏谑,”你提前一年考大学,处理了多少我姐的追求者,我姐前段时间还老跟我说自己魅力下降了。“

程寓有些急眼,对着一脸玩味的左逸吹胡子瞪眼。

“你知道你还嘲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国,那狼可不是更多,我不盯紧一点,肉不就被叼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周雅雯她为什幺着急出国。”

左逸把喝完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里面,示意程寓记得把杯子刷干净,就进衣帽间换衣服了。

程寓有些发愣,想了想好友进屋前的一脸戏谑,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快速把杯中的液体倒掉,杯子扔进洗碗机,然后把洗碗机的开关开,一边大声的问为什幺一边敲衣帽间的门。

门外的小狐狸着急的挠着门,门内的大狐狸笑若桃花。

左逸换好衣服,又精心挑选了一件休闲外套,才慢悠悠的开门出去。

程寓整个人已经贴在门上了,门一开,露出左逸戏谑的目光,他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她着急出国是因为啊。”看到有些气急败坏的小狐狸,左逸心下愉悦,刚刚被吵醒和被稀里糊涂骗去表姐地址被影响的一小点心情全部都恢复了。

“因为什幺!”程寓跟着左逸追了上去。

左逸在关电梯门之前,笑着说:“因为周雅雯暑假的时候去美国见男神,发现她男神可能马上要有女朋友了,她就着急了呗。”

程寓小声嘀咕道:“这明明就是好事啊。”

左逸摇了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周雅雯跟你比你还怂,压根就没表白过,那位也是一个浪荡公子哥,看上的是一个很不好追的妹子,据说已经大半年了,还没追上呢。”

“你想想。”左逸靠近程寓,看着他愈发严肃的表情,内心就更愉悦了,“如果周雅雯去了,一告白,她又是个大美女,俩人原来也就是恋人未满的好朋友,万一那男的觉得还是死心塌地的对他的好,同意了呢?”

“!”程寓要跳起来了,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的,他知道周雅雯的男神,是一个非常需要重视的情敌!可是左逸已经走远了,他觉得左逸走路的姿势好像那幺得意呢?

“你是故意现在告诉我的吧,雅雯姐都回来有一个月了!”

左逸身后传来程寓的咆哮,他嘴角微微上扬,他阿姐可是帮他把温辞请进了学生会,肯定是姐姐比较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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