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楼观下来,便是大道,王稚坐在肩舆上,撑着额角闭目养神,昨夜酒吃的太多,这会儿头发沉,身子乏懒,他恨不得烦恼化为灰烬,酒醒后,他又取笑自个儿,也许……也许她忘了,许是明年的上巳节罢……
她们从边塞来的胡商,奔波于途,忙忘了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怪她,可他竟查不出那女郎身份,动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那女郎的身份好似有人刻意隐瞒,倒是有个意外的收获,那个鲜卑男人的身份倒是水落石出
王稚念念有词道
“拓跋颜……”
扛着肩舆的小厮突然停下脚步,颤抖着声音道
“大……大郎君,有匪徒!”
王稚睁开双眼,便看到远处冲出来一伙凶神恶煞的山贼,他挑起来眉毛,他注意到这伙山匪,有些不一样……
几十名部曲一拥而上,挡在前面保护,拿出琅琊王氏令牌高声道
“见到琅琊王氏的令牌,还不快速速让路!”
山匪闻言面面相觑,突然大笑道
“我们既做了亡命徒,不惧什幺琅琊王氏、李氏!要想活命,把钱财留下!”
王稚坐在肩舆,高高在上俯瞰所有人,他连一个多余眼神也不给山匪,冷声道
“叫雇你们的人来与我谈话,不……应该说你们主人,你们不是想要钱,是想要我的性命”
众山匪见被他识破,面露凶光纷纷拔出刀剑,准备动手杀人,这时,从山石后传来一道男声
“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公子,慧眼识人,我还以为她要见的是些三教九流之徒”
王稚见来人,神色震惊,双手攥紧舆座扶手,这男人正是那女郎身后跟随的鲜卑少年——拓跋颜
他在等拓跋颜先发制人,果不其然,拓跋颜的话如惊雷劈下
“恐怕要让你大失所望了,你等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来见你,她不喜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你……”
拓跋颜第一次见王稚,这王稚长的与他十分不同,活脱脱一个中原美男子,在他们鲜卑人看来,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汉男,根本不堪一击,连一匹烈马他们都招架不住,女人是不会看得起这种男人
更何况沈昭君,那种脾气秉性皆刚烈的女子
拓跋颜嘲弄道
“你这种废物还是乖乖回去做你的世家子,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女人,忘了告诉你,她根本不想见你”
拓跋颜话到嘴边,只见王稚举起一把诸葛连弩,指着他射来好几发弩箭,射穿了他衣袍,辛好他来前,穿了护身软甲护在身
拓跋颜大怒,一跃而起,怒吼道
“我看你真想死!”
王稚被拓跋颜扔下肩舆,滚到山崖边,撞在陡石上,王稚头破血流,他敢动手便不怕拓跋颜杀他,他知道鲜卑人不敢动琅琊王氏
拓跋颜的话倒是一滚闷雷,打得他心如死灰,可王稚仍不死心
“她是不属于我……可我属于她,我是她的男人……想来九世子是来终南山捉奸?可捉奸成双,九世子是那女郎什幺人?竟有身份胆子如此行事?”
王稚擦去额头上的鲜红血水,盯着沉默的拓跋颜,皮笑肉不笑道
“你们是夫妻?假若是夫妻……为何……”
王稚想起那日清幽观中的血迹,他后来得知,那是处子血,他更加笃定这个拓跋颜,与那女郎不是夫妻,既不是夫妻,那他便有可乘之机,更何况他得到的尺牍中,拓跋颜还未娶亲纳妃
拓跋颜说不出话,只道
“我为何要告诉你!我今日来,便是告诉你,她不会见你,我也不想真杀你,拓跋氏还要与中原合作,我不想杀你这种废物,惹一身麻烦!我今日要你一句话,不许见她!”
元安抖着身子,扶王稚站起身,颤巍巍道“大郎君……方才奴躲起来,瞧见山崖后头有路可通”
王稚会意,又转头看着拓跋颜
“我不信,我不见任何人,也不信你的话,我只见她,我要她亲口说,她若真有此意,王某绝不纠缠,而不是你这个胡虏信口雌黄。”
拓跋颜抽出长鞭,恶狠狠抽了王稚一鞭子,打在他胸膛上,只见华袍上绽开一大片血水
王稚心痛大于身痛,一把抓住即将被收回的长鞭,他认得这鞭子,是那女郎的武器,怎会在拓跋颜身上……
清幽观那夜,王稚见她扔在地上的毡包内,放着这根长鞭,这鞭子保养得当,可见她十分爱惜
他得了香囊,拓跋颜得了长鞭
难道,拓跋颜也是她的男人?难道她那日得了自己的身子,还去找了拓跋颜来
莫不是真嫌弃他王稚是个废物……
拓跋燕见他面色凝重,以为王稚被打怕了,冷笑道
“真是个废物!一鞭子你就怕了?难怪她会厌恶”
说完,将王稚手中拽的鞭尾用力抽回,又抽出长剑,对着王稚袭来,
王稚见他来势汹汹,丝毫不敢怠慢,一只手紧握剑锋,使出全身力气,硬生生将开剑锋
拓跋颜以为他会吓得屁滚尿流,想取笑一番,不曾想王稚竟敢以身试险直面他的刀剑,
心中顿时气急败坏,这王稚竟然不似表面上那般弱不禁风好欺负啊,拓跋颜还真怕杀了琅琊王氏的人,收回剑,又扔下几句狠话,带着假冒的山匪扬长而去
王稚手心被拓跋颜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任由鲜血肆意流出,滴在身上,心虚飘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人胡思乱想,从山腰一路走下山,失血过多昏倒在路上,被擡上车舆回去了
王铖得知后,便托人去了一趟边塞,曹妙馥请了道士做法事,王稚病了一个月,身子好些了他将香囊收起来,不知从哪弄来许多强健体魄的灵丹妙药,整日服用补身体
自那后,王稚每年上巳节当日都会去终南山一趟,日子久了,他便让父亲,在终南山修了一座庄园供自己读书,每年过节便住在山上,可夜晚再无人来寻他,他也寻不到人
……
沈昭君已到荆州一月有余,刚到江陵,王铖便升她——都督兼护南蛮校尉,意味着她要在江陵立府长居,到了江陵后,她便给王稚传去家书
她今日要见吴郡顾氏的人,交接军务,一想到这个人,她倒恨的牙痒痒起来,盘算着如何整治
日挂帘钩,沈昭君正疑惑人为何还不来,只见军帐被人掀开,一个少年走进来
“昭君姐姐”
沈昭君见来人,眉头不伸,又向少年身后看,问道
“顾淮?你如何来的?你表叔呢?”
顾淮身后书童拿着一叠文书走过来放在军案上,毕恭毕敬道
“请沈校尉查阅这些文书后,奴再帮你换另一批新的来,我家郎君怕沈校尉身累,先送这些来”
沈昭君瞥了一眼道
“下去吧”
顾淮笑吟吟道
“表叔怕昭君姐姐打他,不敢来,便由我来送”
沈昭君随手翻了翻文件,招来温酒与他
“你表叔可真疼你,不讨好的事,就找你”
“昭君姐姐,你成婚后过得可还顺心快活?王兄待你如何?”
沈昭君见他不问公务,问儿女情长,有些意外道
“怎的问起这个?过得不错”
顾淮看着她,又说些客套话,他今日来送文书,也是想看看她成婚后如何,见她神气十足,意气风发,心中倒不是滋味儿,
琅琊王氏门第太高,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沈昭君嫁过去,免不了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顾淮打听过,琅琊王氏王稚的脾气,有人说他乖戾不近人情,也有人说他温文谦谦公子,总之不是个善茬
当初王沈两家联姻时,整个江东高门皆有微词,
吴郡陆氏甚至嘲笑沈徽修不自量力攀高枝,嫁女求荣,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沈家女嫁到琅琊王氏定要吃苦头,可婚后沈昭君连升两品,吴兴沈氏声名鹊起,江东豪族无不动了恻隐之心
顾淮想过,沈昭君的脾气若是对上王稚这种狐狸心眼子,极容易被拿捏住,
况琅琊王氏的子弟,刚到建康时和他们顾氏起了冲突,王稚出来替弟弟们料理烂摊子,顾淮见过王稚为人处事后,便对王稚目中无人有了切身体会,顾淮那时便想沈昭君在王稚身边,一定过得苦不堪言
这般想着,顾淮心中倒松快了很多,他从不觉得陆询是沈昭君良配,王稚更不是良配
当年沈家招婿,他也是人选之一,而且把握极大,他们算是亲上加亲,
沈昭君旁支表姊沈清月,嫁给了他堂兄弟,沈徽修当年也有意与顾氏结亲,可顾淮母亲嫌吴兴沈氏一门武将家风,门第不匹配,有些不太满意
顾淮不敢忤逆母亲,只好听从安排,轻而易举放弃了这桩唾手可得的婚事,成就了陆询
他虽有些恼怒,却也无计可施
直到陆沈两家解除了婚约,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但半路杀出个琅琊王氏,更何况,他父母还阻碍他求取沈昭君为妻
顾淮见她不似说假话,忍不住道
“王兄不送昭君姐姐一齐来荆州?怠慢姐姐?”
沈昭君又想起楼船上,表兄与自己说的话,细想道
“他身子病了,不便来,他……也不曾怠慢我,行了,我这边有事再传唤你,你先出去”
顾淮没想过沈昭君会赶走自己,发愣住了,他以为沈昭君会向他诉苦说些委屈话,可见她这样,倒有些意外了
……
沈昭君送走顾淮,见军帐外站着哨兵,拿起军案上的一叠文书翻起来,
抽出里面的一叶纸,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小字,她要快速收集,当初吴兴沈氏一门的精锐部曲,如今这些部曲,皆被其他世家大族分食殆尽,留给吴兴沈氏一门的皆是残兵败将
帐外传报,见一对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男女风风火火走进帐内,二人看起来年纪相仿,向沈昭君施礼
沈昭君见来人,问道
“你们不送游诃回太原郡,跑来荆州干甚?”
“麾下天南,见过沈校尉,麾下有急事禀告!”
年纪较长的女子,先开口道
“校尉……我们送游诃回太原郡,中途遇到了黄门侍郎,您夫君王侍郎,我们不敢对琅琊王氏出手,这其中太过复杂,麾下路上详细说与您,还请校尉,快随天南赶路,前往前燕彭城郡”
沈昭君闻言此话,来回踱步,心中思绪万千,王稚为何又出现在彭城郡?他究竟要做什幺?难不成他知道了自己……
“将军……咱们快些去吧!去晚了游诃没命了!”
边上少年地北开口催道
天南撞了他一下,提醒道
“叫校尉!”
沈昭君命令道“人多不易,天南地北备马!”
三人从荆州出发,越过水路,日夜兼程赶往前燕,沈昭君出了国境,便是将脑袋提在腰上了,但游诃一事刻不容缓,太原郡的人要用钱,那十万贯财帛必须送到太原郡
她如何想到,王稚成了她这次最大的拦路虎,人心险恶,她现如今还不知王稚对她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
王稚身陷混乱,琅琊王氏的部曲与玉茗堂的死士,正在门外与契丹、鲜卑来的胡虏细作激战,
王稚心中谋划着下一步计划,身后传来呜咽声,游诃躲在草垛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王稚转过身,骂道
“吵死了!再吵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
游诃道
“要不是你!我已到了太原郡,你这男人醋妒心如此重!沈昭君不会喜欢你的!还想杀我,你若真杀了我,沈昭君定会杀你!”
王稚与他争辩道
“你也配叫我夫人的名讳?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卿卿不会为了一个山野村夫伤害我,倒是你先好好想想,一会儿出去是生是死,一会儿玉茗堂的人走了,你又得落在我手里,你以为能活着去太原郡?”
游诃道
“你若敢杀,现在杀!”
王稚死死盯着游诃,他一直想知道沈昭君在太原郡的事情,他本意跟踪游诃,待他找到太原郡,再杀了也不迟,谁曾想,半路被沈昭君麾下的参军——天南地北发现,导致他功亏一篑
王稚越想越气,扬起手来,便是要给游诃一巴掌,
游诃躲在草垛子里,今日已被王稚打了好几次,游诃一个人,王稚身旁还一个元安,他只能躲得远远的地方,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游诃被元安按住,眼见王稚的手要落在自己身上,只见门被人一脚踢开,熟悉的声音传到两人身边
“王稚!游诃!”
熟悉的声音响起,王稚赶紧收回手,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身惊喜道
“夫人!你来了……”
沈昭君被王稚一览入怀,整个脑袋被王稚扣在怀中,她还想去看看游诃,只好先安抚王稚,慢慢掰开他黏在自己身上的手
“好了,外面的胡虏已被诛杀,你们可放心了,游诃别躲了出来”
游诃还处在震惊中,他难以置信沈昭君居然会出现,更不可思议王稚的变脸竟然如此快速,嘟囔道
“好可怕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