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受洗的葬礼

雪花从阴灰色的天幕里一片片悬浮着落下来,这里是北方,也只有北方的雪才会落得这样慢,天冷到了极处,落雪没有多少水分,一片接着一片,飘荡着从天而降。

驻扎的营地在山地南侧,骑士团已经在这里停了三天,等待最后一批晶石从矿脉运来,塞德里克站在山地上,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空旷的雪地上,那里围了一圈人。

有两个妇人搀着一个年轻女人,那年轻女人正拼命往前扑,口中哀嚎不绝,人们沉默地拉着她,阻止她冲向前方那个刚挖出来的土坑。

那土坑很浅,深度还不到膝盖,如果坑底躺着一个白布裹成的襁褓,没有人会想到那是一个坟墓。

襁褓很小,放在坑底只占了不到一半的位置,看上去竟然还有些空旷,里面的孩子才刚出生,还没受洗礼就夭折了,这是北方常有的事,这里的冬天太冷了。

襁褓上的白布并非是随手遮盖的,需要在入冬前提早拿出来,需要多次清洗,洗得多了,布就软了,贴着孩子的皮肤也不会磨红,用来给孩子做贴身的包被。

这是北方每个母亲都会做的事,在炉火边烘暖,然后一层层裹住新生儿。

未受洗的葬礼很寂静,无人舍得表露出太多伤心,唯恐抢夺了本该独属于这位母亲的悲伤,但又有点吵闹,母亲的哭喊不曾停止,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回荡着。

塞德里克静静看着山下这一幕,口中呼出一口白气,接着慢慢消散了,他竟然有些羡慕这个夭折的孩子。

至少在死前,他得到了母亲的眼泪,哪怕是以永远失去彼此的方式,但这份爱在那一刻是刻骨铭心的,会永远留在母亲心中。

塞德里克听村里的一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说过,每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痛苦,直至死亡再次与孩子见面,那份苦楚才有终止的时候。

然而塞德里克不确定,如果此刻他躺在那团白布底下,他的母亲会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

不,会的,她会。

只是那眼泪不会长久,不会像那位老妇人的眼泪一样灌满她余生的每一个冬天,母亲的眼泪是留给伊文的,留给那个她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而不是他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殿下。”

凯文走到塞德里克身后,他须发花白,脸上的旧疤被冻成了浅紫色,是骑士团里最年长的骑士,此刻他顺着塞德里克的视线望向雪地里那一幕,哪怕他在北方看过很多次这种葬礼,可还是无法习惯。

“凯文,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就这样死去,倒也不错。”

凯文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倏地一紧,看见塞德里克那张往日总是冷峻的脸上,竟慢慢浮起温和的笑意。

这世上所有孩子能用来报复母亲的方式,似乎只剩下一种,那就是死亡,因为除此之外,孩子一无所有,唯有将这条母亲给予的生命送还,才能换来一次母亲的眼泪和愧疚,孩子们就带着这样的期许,在心中不断为自己构想着生命最悲惨的死法,以及能让母亲痛哭的葬礼。

“殿下,您是想到……在战场中牺牲的士兵了吗?”

这是每个士兵都想过的问题,如果有幸能重回故土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回到故土,还不如死在战场上,这是每个士兵最大的荣耀。

大约塞德里克是触景生情了,想起了战死的人,凯文胆战心惊,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塞德里克没有解释,沉默地看着那位被搀扶着站起来的母亲,而她的面前,已经有人弯腰一捧一捧地填土。

凯文见过塞德里克不惧长矛冲在阵列最前面,也见过塞德里克站在矿脉入口,毫不犹豫地走入黑暗,可此刻凯文看着塞德里克矗立在寒风中的背影,只感受到了孤寂。

凯文突然意识到,有的孩子在“母亲”这两个字面前,是永远长不大的,他们心里住着一个可怜的小小的自己,会将漫长的人生都花在一个很蠢的问题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地纠结着母亲的爱到底流向了何方。

“塞德里克殿下。”凯文不忍继续深想,“我们该南下了,回到萨本,骑士们也能见见家人,休整一阵子。”

凯文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替骑士们说话的恳切,可说到最后,还是绕回了南边,绕到了萨本,塞德里克知道,这是老骑士惯用的法子,用公务冲淡私事,用赶路冲淡沉默。

“而且听说议事厅最近消息不断,并不太平……”凯文急切补充着。

雪落在眉骨上,慢慢化开,塞德里克终于转过身来,他的母亲还需要他,所以他暂时还不能死。

与北方相比,深秋的萨本没有下雪的迹象。

内廷的走廊亮着暖黄色的灯,凯瑟琳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她的脚步没有往常那样快,靴跟的声音慢了许多。

凯瑟琳边走向寝殿,边擡手去卸发间的发簪,手指在头发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拔下来,铜红的卷发随之散下来一缕,垂在肩侧。

温妮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接住凯瑟琳手里的发簪,又将她垂在肘弯的外袍兜过来,叠在手臂上,接着是凯瑟琳随手摘下的耳坠也被温妮娴熟地接过来,收进随身的首饰袋里。

她的主人偶尔会表露出不符合皇后的松懈一面,于是温妮提早遣走其他侍女,以便她的主人能抱怨得没有负担。

“今天那个查尔斯伯爵,”凯瑟琳头也不回,声音因为一整天的辩论而沙哑,“他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当着我的面说柯林是我教养出来的,好像他家里的那几个私生子是什幺好东西。”

温妮低头看了一眼凯瑟琳拖在地上的裙摆,弯腰提起来,搭在自己手肘上,她轻声应着。

“是,殿下说得对,查尔斯伯爵向来喜欢挑事。”

“还有那个叫什幺的,坐在最后排的,”凯瑟琳皱着眉想了一下,“他今天说了三次‘臣附议’,附议什幺了?附议查尔斯的话还是附议他自己?议事厅现在就是这样,随便谁站起来放个屁都有人跟着闻。”

温妮嘴角弯起,又很快垂下头,压住那即将克制不住的笑声。

凯瑟琳继续往前走,又褪了一只戒指,回头塞给温妮,温妮用另一只手接住,凯瑟琳的抱怨声断断续续的,咒骂着议事厅的贵族们。

“塞德里克要是还在,议事厅那群人不敢那幺明目张胆,而威风也不会都让莱利安抢了去。”

塞德里克是长子,就算莱利安有维克多,有内廷派的支持,但其他贵族还是会有一半选择押注塞德里克,不仅是塞德里克的身份,还有那与埃德蒙极其相像的冷峻和长相。

凯瑟琳的语气带着一股疲惫,温妮习惯了她这样,也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过是有人听着。

可涉及塞德里克,凯瑟琳很难不对温妮多想,声音冷了些,“你怎幺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温妮斟酌着,“殿下或许累了,应该洗个热水澡。”

凯瑟琳对此半信半疑,说起旁人的坏话,温妮都一一附和,偏偏到了塞德里克就谨慎小心,唯恐说错了话,惹得她对塞德里克更加不快。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侍候了,我自己来。”

温妮抱着那件外披,踌躇不决,“殿下,我帮您……”

“行了。”

凯瑟琳语气一重,推门前见她还没走,眉梢一挑,脸上带出几分不耐烦来。

“去吧。”

温妮看着她那副神色,只得躬身应下,凯瑟琳也转回身,推开寝殿的门,寝殿分为内室和外室,凯瑟琳刚点开外室桌上的烛台。

“母亲。”

凯瑟琳吓得手一颤,只见柯林正坐在外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柯林擡起头来,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过来,语气平静。

“您回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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