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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第七日的滨海市,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色还压在海平面之下。港区的探照灯在薄雾里缓慢扫过第七码头的货柜列,咸涩的海风卷着柴油味倒灌进市区的巷弄,诚聿事务所二十七楼的灯光却已经提前亮起。厉宸坐在会客室的长桌前,深炭灰订制西装的外套挂在椅背,白衬衫袖口整齐露出半截银色袖扣,桌面上摊着前一晚高等法院证据能力鉴定庭的裁定正本,红色钢印旁还有洪学儒手写的注解。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静,脑中仍在回放魏正衡敲下法槌的那一瞬间,以及走廊上苏芷涵那一句不谈案子、只谈我们的邀约。手机在这个时刻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市内号码,尾号却是法院总机的编码。
他按下接听,话筒彼端传来的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刻意压抑的呼吸声。「请问是厉宸律师吗,我是高等法院的书记官关咏心,我知道妳不认识我,可是我现在只能找你。」那个声音很轻,却像绷到极限的弦。厉宸立刻坐直身子,绝对法感让他瞬间抓住对方语句里的关键资讯,书记官、只能找你、现在。「关小姐,妳慢慢说,妳在哪里,是否安全。」他放缓语速,让声音维持在一个能让对方安心的频率。
「我在法院地下二楼的档案库房,我不敢从正门出去。」关咏心的声音混杂着档案库房特有的霉味与冷气嗡鸣,远处隐约还有铁柜碰撞的回音。「我手上有一段录音,是上周赵鼎钧议员的人来找我们庭长关说分案的录音。我当时负责送卷,只是站在门外等签收,庭长没有关门,我用手机录了下来。他们要把那件港区走私案从魏正衡法官手上调走,改分给一个比较好说话的合议庭,还说只要调成功,海关那边的搜索瑕疵就会有人处理掉。我原本想当作没听见,可是昨天鉴定庭的裁定出来后,赵鼎钧的人今天一早就到人事室,说我上个月有卷宗迟误要送惩戒,还有人一直在我家楼下徘徊。我怕他们会让我消失。」
厉宸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前世他与赵鼎钧结盟时,最清楚这个男人笑里藏刀的手段,司法分案是滨海市权贵圈最隐密的后门,透过议会对法院行政的预算与人事影响力,悄悄把敏感案件调离铁面法官的庭期,再让程序瑕疵自然发酵。关咏心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前一世的记忆里,她是那个在科技业杀伐果断的女执行长,但在此刻的时间线里,她却是一个才三十二岁、刚从基层遴选上来的年轻书记官,俐落及肩短发,酒红色西装还来不及穿上,只能穿着法院配发的浅灰色制服,抱着卷宗在长廊里快步行走。她看见的黑暗,比任何媒体都更直接。
「关小姐,妳做得非常正确。」厉宸的语气转为坚定,「妳现在不要动,也不要把录音传给任何人,包括法院内部系统。我请人立刻去接妳,我们走合法的吹哨者保护程序,妳的录音才不会被说成是违法取得。妳在档案库房待着,把门反锁,我的人会说通关密语是诚聿。」关咏心在电话那头用力应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道,「他们说要我今天中午前自己写报告承认错误,不然就把我调去离岛支援,我不想被他们毁掉。」厉宸安抚了几句后挂断电话,立刻拨出第二通电话给陈鬼。
凌晨五点四十分,旧港区的铁皮仓库改建的征信事务所里,陈鬼正赤着上身在沙包前挥拳,小平头上的汗水沿着左眉的疤痕滑落,黑色夹克随意丢在椅背上。他接起电话,听完厉宸的描述,语气瞬间收起痞气,变得果断而凶悍。「宸哥我懂了,法院地下二楼只有一个货梯能直达,赵鼎钧的人一定在地面盯着正门与侧门。我让阿炮去开那台贴着法院外包清洁的厢型车,从废弃物的通道进去,档案库房那边的监视器我请人暂时切到维修画面,十分钟内把人带出来。另外我会留两个人在她家楼下,把那几个徘徊的家伙车牌拍下来,合法搜证,他们敢动手我就直接报警,让辖区员警到场做纪录,把恐吓的程序坐实。」厉宸低声叮嘱,「不要跟对方冲突,一切以把人安全带到诚聿为优先,录音原始档不要经手,直接让她本人携带。」陈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现在做的是合法征信,连行车纪录器都会开着。」
六点二十分,天光才刚透出鱼肚白,林薇安的电话就被厉宸叫醒。她昨夜才在滨海时报的编辑台赶完海关走私的系列报导第二篇,俏丽的鲍伯短发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杏眼里满是血丝,却在听见关咏心与录音的瞬间完全清醒。她套上俐落的衬衫与牛仔裤,背起总是不离身的采访包,里面装著录音笔、备用电池与一叠吹哨者保护法的法条影本。「厉宸,你这一手太关键了。」她在计程车上压着声音说,语速飞快却条理分明。「赵鼎钧敢动分案,就是因为书记官最沉默,法官不说、书记官不敢说。我过去想挖分案黑箱,跑了三个月都拿不到内部录音,这次关咏心愿意站出来,我们不能让她被惩戒黑掉。你把她带来诚聿,我以记者的身分陪她,但不发稿,先走吹哨者保护的行政程序,让法务部的窗口先立案,这样她的身分就会被列为受保护对象,赵鼎钧再动她就是妨害吹哨者,刑责直接加一等。」
七点整,诚聿事务所的贵宾室。关咏心被陈鬼的人从货梯一路护送上二十七楼,浅灰色书记官制服的衣摆还沾着档案库房的灰尘,俐落短发有些凌乱,原本冷艳干练的妆容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苍白,口红也淡得只剩唇线。她抱着一个深蓝色帆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袋子里是一支银色随身碟与一台旧型手机。看见厉宸的那一刻,她像是终于找到支点,站起身却又因为腿软而轻轻晃了一下。厉宸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肘,动作克制而稳重,让她在沙发上坐下,随即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关小姐,这里很安全。我是厉宸,这位是滨海时报的林薇安记者,也是这次港区案的吹哨者保护程序协作人。妳先喝口水,我们慢慢把事情说清楚。」
关咏心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让她颤抖的手稍微平复。她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一八五、五官深邃立体的年轻律师,想起昨天在法院长廊听见同事议论鉴定庭逆转的场面,那个以程序正义让魏正衡点头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眼神锐利却不逼迫。她深呼吸后开口,声音依旧紧绷,却多了一丝理性至上的决心。「厉律师,林小姐,我叫关咏心,在高等法院刑事纪录科担任书记官三年。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每天就是送卷、排期、做笔录,法官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可是我真的看不下去。上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分,赵鼎钧议员办公室的陈主任带着一个自称是海关顾问的人,直接进了我们庭长室,门没有关紧,我在门外等着让庭长签收走私案的并卷公文,就听见他们说,魏正衡那庭太硬,这案子不能让他办,要想办法在分案系统里动手脚,让案件以负担过重为由改分到第十三庭,还说只要分案成功,搜索票逾越范围的问题自然会有人在程序审查时处理掉。陈主任还说,议会下个会期的法院预算,他会帮忙说话。」
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台旧手机,萤幕已经有裂痕,却被她用保护贴仔细贴着。「我当时很害怕,可是直觉告诉我要录下来。我把手机放在卷宗底下,开了录音。整段大概六分多钟,有提到分案、预算、还有海关的名字。我知道书记官不能录长官的对话,可是如果我不录,这件事就会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我昨天听到鉴定庭让译文有证据能力的消息,才鼓起勇气想把录音交出来,可是今天一早,人事室就来找我,说我有三件卷宗归档逾期,要送考绩会,还暗示我主动请调离岛。楼下那两个人从昨晚就停在我租屋楼下,我认得其中一个是赵鼎钧服务处的助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把压抑多日的恐惧一次倒出,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林薇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甜美的外表此刻满是记者特有的温暖与坚定。「咏心,妳做的是对的,而且妳不是一个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法务部吹哨者保护办公室的申请书与一份证人笔录的空白格式,声音活泼却极其认真。「书记官录到长官关说,很多人会说是违法监听,可是妳是在执行职务的公共空间,听到的是关于司法行政的关说,这属于揭弊范畴,不是私密对话。我们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让妳安全,第一是以吹哨者身分向法务部与监察院同时通报,这样妳的身分会被加密保护,任何对妳的惩戒都要先经过保护审查;第二是以证人身分在检察官面前完成笔录,让录音成为侦查中的证据,这样赵鼎钧就不能用内部惩戒来让妳噤声。我会全程陪妳,笔录的每一个字都会合法,而且我不会发稿,直到检察官准许。」
厉宸在一旁补充,语气冷静睿智,城府极深却让人感到可靠。「关小姐,妳的担忧非常合理。赵鼎钧现在对妳用的是三件套,关说、恐吓、伪造惩戒。关说是为了调走案件,恐吓是为了让妳不敢作证,伪造惩戒是为了让妳的证词可信度被打折扣。我们要用法律拆掉这三件套。首先,录音的证据能力,我们会主张是吹哨者依法取得的揭弊资讯,不是通讯监察,不适用通保法的严格限制,而是适用证人保护法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八条之四的权衡原则,法院会看取得手段与公益目的的比例。第二,恐吓的部分,陈鬼已经在妳家楼下合法搜证,车牌与停留时间都会成为报案纪录,我们等一下就陪妳去辖区派出所备案,让恐吓的事实先进入公文书。第三,惩戒的部分,我们会请洪学儒老师以法学顾问身分发函给法院人事审议委员会,要求暂缓任何对吹哨者的不利处分,并声请公开分案纪录,这样赵鼎钧想动的手脚就会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关咏心听着两人的分工,原本惶恐的眼神逐渐被一种被理解的勇气取代。她擡头看向厉宸,声音不再发抖,「厉律师,我愿意作证,也愿意走吹哨者程序。我只是怕,我一个小小的书记官,真的能对抗赵鼎钧吗,他在滨海市做了十二年议员,很多法官都要看他的脸色。」厉宸看着她,神情温和却带着枭雄特有的领袖气度,「妳不是小小的书记官,妳是让司法还能呼吸的人。法庭即战场,书记官的笔就是战场的纪录,没有妳的纪录,再强的法条都没有重量。赵鼎钧以为沉默是最好的保护色,但沉默的书记官一旦开口,就是他最怕的证人。妳信我一次,我会让这段录音,合法地回到魏正衡法官的桌上。」那句话像是一枚定锚,让关咏心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滑落,却是释然的泪。
八点三十分,诚聿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陈鬼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法院外包清洁制服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关咏心那台旧手机的完整封存报告。他的黑色夹克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眼神凶悍却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宸哥,人安全带到,楼下那两个家伙看我们真的报警,就开车走了,车牌我已经传给林小姐,等等可以并入笔录。法院那边的监视器维修纪录我也请人补了一份书面说明,证明我们没有破坏公物,只是刚好遇到清洁时间。这台手机我全程没有碰,都是关小姐自己装袋封存,封口签名也在,证据保管链干净。」他将报告放在桌上,对关咏心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关小姐,妳放心,我以前是混过,可是现在跟着宸哥做事,全部合法,连我抽烟都会找吸烟区。」那句带着江湖味的玩笑,让紧绷的会议室多了一丝笑意,关咏心的肩膀也终于松开。
林薇安立刻打开笔电,连线到滨海地检署的吹哨者线上通报系统,在关咏心的授权下,一字一句输入通报书,并同时拨通苏芷涵检察官的直接分机。前一晚才与厉宸在法院长廊约好晚餐的苏芷涵,此刻正在侦查组为走私案的起诉书做最后补强,听见是关于分案关说的录音,她的声音立刻转为王牌检察官的冷冽与专注。「林小姐,请让关小姐不要离开诚聿,我请检察事务官立刻带着笔录设备过去,吹哨者保护的行政立案我会同步请法务部窗口加速,录音原始档请保持封存,我们在检察官面前开封勘验,确保证据能力。」
九点十五分,苏芷涵的检察事务官抵达诚聿,与林薇安一同陪着关咏心在独立的侦讯室完成笔录。厉宸没有进入侦讯室,而是站在玻璃外,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沉默的书记官,在林薇安温柔的引导下,一字一句把那六分钟的关说内容、时间、地点、在场人全部说清楚,并在笔录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工整而用力,像是要把过去三年的沉默全部写进去。陈鬼站在厉宸身边,低声道,「宸哥,赵鼎钧这次是真的慌了,他没想到一个书记官敢录音。接下来他一定会说录音是变造的,找鉴定来拖时间。」厉宸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线,眼神却冷如刀锋。「他会这样说,所以我们已经请事务官当场勘验原始手机的录音档生成时间与档案杂凑值,并同步将随身碟的备份送请调查局鉴识,合法鉴定会比他的谣言更快。赵鼎钧想让关咏心噤声,我们就让她的声音,成为法庭上最响亮的证据。」
十点整,笔录完成,吹哨者通报的回执也同步传回,关咏心的名字在系统里被加密为保护对象。她走出侦讯室时,脸色虽然疲惫,却比清晨时多了血色,俐落的短发被她重新梳理整齐,眼神里的惶恐被一种重情重义的坚定取代。她对厉宸、林薇安与陈鬼深深一鞠躬,「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今天可能已经写了那份自白报告。」林薇安上前抱住她,轻声说,「以后妳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让分案回到该有的样子。」厉宸看着这位从恐惧中走出来的关键证人,心中已经铺好下一步的诉讼路径,港区走私案的译文已经有证据能力,现在再加上分案关说的录音,赵鼎钧干预司法的完整拼图就此完成。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关咏心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法院人事室。她的脸色瞬间发白,按下扩音后,话筒里传来一个和煦却带着压迫的男声,那是赵鼎钧本人。「关书记官吗,我是赵鼎钧,听说妳今天没有到勤,人事室很关心妳。妳手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录音,交给我,我帮妳处理,保证妳的考绩不会有事,还能调到轻松的庭。妳一个年轻女孩子,不要被那些自以为正义的律师跟记者利用了,他们保护不了妳一辈子。」那个声音斯文而败类,笑里藏刀的意味透过话筒都能让人感到寒意。关咏心握着手机的手再度发抖,却在看见厉宸对她轻轻点头后,鼓起勇气回应,「赵议员,我的录音已经交给检察官,一切依法处理。」电话那头的笑声停顿了一秒,随即转为阴沉,「很好,妳很勇敢。我们法院见。」电话挂断,侦讯室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陈鬼立刻将通话时间记录下来,林薇安则迅速在笔录后加注恐吓情事。
厉宸拿起那份刚完成的笔录影本,眼神投向窗外滨海市议会大楼的方向,那里正沐浴在晨光里,外表光鲜如昔。他知道,沉默的书记官已经不再沉默,而赵鼎钧的关说录音,将成为他以法为刀的下一道锋刃。只是,录音里提到的第十三庭,那个被赵鼎钧视为比较好说话的合议庭,究竟是谁在背后点头,让分案的黑手能够伸进法院的系统深处,这份名单,恐怕比录音本身更让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