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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的滨海市还没有完全从海雾里挣脱出来,港边的货柜吊臂在薄雾中只剩灰色的剪影,潮湿的空气贴在仁爱路高等法院后方的巷弄墙面上,连柏油路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洪学儒的研究室位在法学院旧馆三楼,窗外的栾树才刚抽出新叶,阳光穿过叶缝切在那张堆满卷宗的长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漂浮。厉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前摊开的是昨晚与林薇安交换情报后连夜整理的表格,影印纸上用红笔标出海拓建设三次得标的公告现值与实际得标价的落差,数字旁是他以绝对法感推演出的金流节点,每一个箭头都精准指向沈氏金控在维京群岛的纸上公司。他的深炭灰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神情专注而冷峻,眼神在法条与数字之间来回扫动,像一把已经出鞘却尚未落下的刀。
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薇安抱着一台贴满采访贴纸的笔电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超商咖啡的热气与夜车奔波的淡淡油烟味。她的鲍伯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熬夜后的结果,杏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却亮得惊人,帆布托特包里塞着昨晚在市政会馆偷拍的照片列印稿与云端备份的随身碟。她把笔电重重放在桌上,萤幕亮起的瞬间,一篇已经排版完成的稿件标题跳了出来,黑体大字写着滨海港区贱卖疑云,海拓建设六折取得市有地,回馈金流向成谜,副标则直接点名市议会与沈氏金控的关系。「我整晚没睡,把妳给我的公司关系图跟我拍到的回馈金表格全部对过了。」林薇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嗜血的冲劲,「地政局的公告我调了三年份,海拓建设根本是空壳公司,资本额只有五百万,却能连续吃下三块总价超过二十亿的精华地,议会的审查会议纪录却全部以促进投资为由不公开。这不是图利什么才是图利?我已经写好独家,总编辑答应今天中午十二点让滨海时报的纸本与网路同步上线,网路那边我还联络了两个独立媒体的粉丝专页,他们会在同一时间转贴,留言区我已经准备好懒人包图表,民众一看就懂。」
厉宸擡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熬夜发红的眼角停留片刻,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稿子写得很漂亮,证据链也够尖锐,但妳这篇报导一旦出去,赵鼎钧绝对会立刻反咬妳诽谤。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只要让妳陷入诉讼,就能用司法程序消耗妳的报导能量。」他把手边另一叠文件推过去,那是一份已经盖好洪学儒法学基金会关防的行政诉讼起诉状,「所以我这边会在妳的报导上线前三十分钟,先到滨海地方法院递状,提起资讯公开诉讼。原告是基金会与两位港区渔会的居民,诉请法院命市政府公开海拓建设三笔土地的评选会议纪录、鉴价报告与回馈金核销单。只要法院受理,市府就必须在法定期间内提出答辩,到时候不管他们公开还是不公开,舆论的焦点都会被锁死在程序上。妳在前面用媒体点火,我在后面用法律封路,这叫舆论法庭与程序法庭的双线夹击。」
林薇安盯着那份起诉状,状纸上法条引用密密麻麻,政府资讯公开法第七条、第九条,行政程序法第一百七十条,甚至连大法官释字第六二七号关于行政裁量界限的解释都被精准援引,底部的证据清单还附上了她拍到的表格影本与公司关系图的公证版本。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擡头望向厉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炽热,「你连释字都挖出来了?难怪魏正衡会被你那个超商窃盗案说服,你根本是把法条当成拼图在拼。我这边没问题,十一点半我会先把预告贴上网路,说中午有重大独家,让赵鼎钧的人先慌一下。」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甜美的笑容里藏着记者特有的野性,「不过你确定市府会乖乖公开吗?赵鼎钧在市议会可是三连霸,市府的资讯室跟他的助理室根本是同一个门进出。」
厉宸把笔盖轻轻扣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楼下正陆续走进法院的民众与西装革履的律师们,港风吹动窗帘,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声音沉稳而带着枭雄特有的压迫感,「他不会公开,至少不会全部公开。他会用营业秘密与公共利益为由,只给一份涂黑大半的版本,想用这种方式敷衍法院与民众。但这正是我要的。只要他敢涂黑,我就能在法庭上主张他的拒绝公开构成裁量滥用,声请法院命他提出不经涂黑的原本供法官秘密审查。魏正衡那种铁面法官最讨厌这种小动作,到时候涂黑的部分越多,他对市府的信任就越低。舆论要的不是一次就拿到真相,而是让对方每一次闪躲都变成新的丑闻。」
中午十二点整,滨海时报的网站准时像是被投入一颗震撼弹。林薇安的独家报导以全版头条的形式跳出,标题用红字加粗,内文第一段就直接贴出那张在说明会上偷拍的回馈金表格高解析照片,表格中红色的回馈金数字与备注栏沈董核可四个字被用黄框特别标示,下方则是厉宸提供的公司关系图简化版,三家纸上公司的箭头最终全部指向寰海资本。报导文字犀利却每一句都有出处,引用议会公报、地政局公告与市府预算书的页码,让人无法轻易以假新闻反驳。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拥有数十万追踪者的独立媒体粉丝专页同步转贴,留言区在半小时内暴增到上千则,一般市民的愤怒被彻底点燃,有渔民留言说自家渔港被填掉换来的就是这种贱卖,有年轻人在下方贴出市价试算,痛骂价差足够盖三所国小。滨海市的网路声量在下午一点冲上关键字第一名,连平时不关心市政的上班族都在捷运上滑着手机讨论这起弊案。
滨海市议会三楼的议员研究室里,冷气开得很强,却压不住赵鼎钧额头渗出的薄汗。他穿着一贯的深色西装配红领带,油头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和煦笑容已经完全消失,眼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秘书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萤幕上正是林薇安的报导与底下疯狂转传的数据,他看着那张被黄框标示的表格,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随后猛地把平板盖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立刻联络市府资讯室,叫他们今天下午就发新闻稿,说该表格是内部讨论草案,并非最终核销版本,海拓建设的得标过程一切合法合规。」赵鼎钧的声音依旧斯文,却带着刀锋般的阴冷,「另外,帮我约王律师,我要告滨海时报与那个叫林薇安的记者加重诽谤。告诉王律师,不用真的告赢,只要让地检署发出传票,让那个小记者知道什么叫议会的份量就好。还有,去跟地检署的襄阅说一声,这种影响市政声誉的案件,应该要速办速结。」他身后的助理连连点头,立刻拿起电话开始联络,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落在赵鼎钧脸上,让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起来像戴着面具的雕像。
下午三点,滨海地检署的侦查大楼里,气氛比外头的舆论更加紧绷。苏芷涵穿着黑色检察官制服套装,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肤白若雪的脸庞在日光灯下显得清冷如冰,手里拿着刚从收发室送来的告诉状影本,告诉人正是赵鼎钧,犯罪事实栏写着林薇安散布不实资讯、意图损害市议员名誉。她的办公室门外,襄阅检察官亲自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暗示,「芷涵,这个案子上面很关心,赵议员那边希望我们能尽快分案传唤记者到案说明,顺便厘清那张照片的来源是否有妨害秘密的问题。妳手边的走私案先放一下,这个诽谤案妳来办,最合适。」苏芷涵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告诉状,目光扫过那几页看似完整的指控,眉心却微微蹙起。她出身司法世家,台大法律系第一名毕业,哈佛的训练让她对程序正义近乎苛刻,她一眼就看出这份告诉状的破绽,报导中引用的表格与公告都是可受公评之事,林薇安的评论属于合理怀疑,根本不符合诽谤罪的构成要件,更别说赵鼎钧自己就是公众人物,名誉保护的界线本就应该退让。
苏芷涵擡起头,眼神清冽如冰,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王牌检察官特有的不容置疑,「襄阅,这份告诉状我不能收。诽谤罪的成立必须以散布不实之事为前提,林薇安的报导有具体的表格照片与公司登记资料作为基础,属于对公共事务的合理质疑,就算最终证明回馈金数额有误,也属于言论自由保障的范畴。如果我们现在就以诽谤罪传唤记者,只会被外界认为检察体系在配合政治力打压新闻自由,这对地检署的公信力是致命伤害。」襄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转为严厉,「芷涵,妳要想清楚,这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赵议员在议会里影响力很大,未来预算审查……」苏芷涵直接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清晰,「预算审查不能成为滥诉的理由。我是检察官,我的职责是守护证据与法条,不是守护议员的名誉。这件告诉我会签注不予分案,并建议告诉人循民事途径主张权利,若长官坚持要办,请另请他人。」说完,她将告诉状轻轻放回桌上,双手交叠,眼神没有丝毫退让。襄阅盯着她看了数秒,最终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后,苏芷涵独自坐在位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被退回的告诉状,内心却并不平静。她并非不担心林薇安的安危,那个勇敢的小记者她在法学院的演讲上见过一次,对方提问时眼里的光让她印象深刻。更让她在意的是,厉宸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司法圈的耳语中,从超商窃盗案的逆转胜到今天上午那份资讯公开诉讼的起诉状,状纸上的论证风格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对程序瑕疵的极致挑剔,陌生的是那份近乎枭雄般的布局气度。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没有登记在通讯录上的号码,那是洪学儒研究室的分机,也是她与那位法学泰斗之间私下的联络管道。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比刚才在襄阅面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保持着检察官的精准,「洪老师,我是芷涵。关于今天滨海时报的报导与那件资讯公开诉讼,我想私下提醒一下厉宸,请他务必注意证据的合法取得程序。那张回馈金表格如果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拍摄,虽然可以用在舆论上,但在法庭上可能会被主张为不法取得的证据,进而被排除。我不希望他因为急于求成,反而让好不容易建立的证据链出现缺口。」
傍晚六点,洪学儒的研究室已经点起灯光,窗外的天色转为深蓝,海风把栾树的影子摇得晃动。厉宸刚从法院收发室回来,手里拿着法院已经分案的收据,案号滨海地院一一三年度诉字第一四七号,承审法官正是魏正衡。这对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签运,魏正衡的铁面反而会成为他对付市府涂黑战术的最佳盟友。研究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换下制服、穿着一身米色风衣的苏芷涵,长发披肩,少了制服的肃杀,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柔和,却依旧带着那股高冷禁欲的气质。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厉宸,目光在桌上那份起诉状与林薇安留下的报导列印稿之间停留。「厉律师,我们又见面了。」苏芷涵的开场白很淡,却让一旁收拾卷证的唐可昕立刻竖起耳朵,「上次在高等法院旁听,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在同一个战场上,只是这次妳是原告的律师,我是那个差点要传唤妳证人的检察官。」
厉宸接过咖啡,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两人的视线在灯光下交会,空气中有一瞬间的静默,随后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领袖特有的坦诚,「苏检察官,谢谢妳今天挡下那件诽谤告诉。林薇安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战友,如果她今天被传唤,整条追查海拓建设的线就会被迫中断。」苏芷涵轻轻摇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回馈金表格的影本,指尖点在沈董核可的字样上,「我挡下告诉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守住检察体系最后的界线。公众人物不能用诽谤罪来封记者的嘴,这是基本法理。但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这张照片的取得过程,如果对方主张你是指使记者在非公开场合窃拍,他们会在资讯公开诉讼中反过来主张你的证据来源不合法,要求法院排除。」她的声音清冷,却藏着对弱者的同理与对正义的坚持,「你要用这张照片,就必须补强它的合法性。最好让林薇安在报导中说明照片是在公开说明会场合拍摄,属于可受公评的公开资讯,而不是在私密会议中窃取。另外,你声请调阅的市府会议纪录,必须走正规的声请程序,不要让陈鬼那边的灰色管道留下任何可以被攻击的痕迹。」
厉宸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对手的尊重,也有对战友的欣赏,「妳提醒得很对。这张照片的云端备份时间与说明会的签到纪录我已经请林薇安公证过了,足以证明拍摄地点是公开场合。至于陈鬼那边,我让他取得的转帐单只会作为声请法院调取的线索,不会直接作为证据提出,最终呈现在魏正衡面前的,会是法院函调来的银行原始纪录,程序绝对干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枭雄交付信任时的重量,「苏检察官,这场仗我们看似在对立面,但我们要对付的是同一群把法律当成玩具的人。如果妳愿意,我们可以形成一个检、律、媒的三角,妳在体制内守住最后的程序正义,我在体制外用诉讼撕开缺口,林薇安在体制外用舆论点亮现场,三方互相补位,才能让赵鼎钧那种笑里藏刀的人无所遁形。」苏芷涵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前世地下领袖的戾气,只有重生后律者特有的沉稳与炽热,她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我不会配合任何滥诉,也不会泄漏侦查秘密。但如果你的诉讼中需要检方协助调取属于侦查范围的资料,只要程序合法,我可以考虑以协办名义提供意见。记住,程序正义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一旦我们自己先弄脏手,就跟他们没有两样了。」
夜色渐深,研究室的灯光在巷弄里显得格外明亮,林薇安在得知自己暂时不会被传唤后,兴奋地在网路上追加了一篇即时更新,标题写着独家追踪,议员提告记者,地检署退回告诉,新闻自由守住第一关,留言区再次被洗版,许多市民直接标注赵鼎钧的粉丝专页要求说明。厉宸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望向远处议会大楼的方向,那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头不肯沉睡的巨兽。他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第一回合,赵鼎钧绝不会就此罢手,对方在议会里的反扑才刚刚开始,而沈天擎那边的金流核销单才是最终的决胜点。但至少在今晚,检、律、媒三方的攻守同盟已经悄然成形,程序正义的刀已经同时从法庭内与法庭外架在了权贵的脖子上。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鬼传来的加密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宸哥,寰海资本的会计师明天会上游艇对帐,我的人已经就位,但游艇上多了一组不认识的保全,恐怕是沈天擎另外请的,行动有风险。厉宸握紧手机,眼神在夜色中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明白,真正的风暴,才正要从海面上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