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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上午九点整,台北市卫生局七楼的联合听证室被调成一种近乎无菌的冷白色。长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头顶的崁灯没有任何死角,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窗外的台北天空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细细的光痕,落在桌面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空气里只有冷气出风口的低频嗡鸣,以及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这里没有信义区晚宴的水晶灯,也没有阳明山玻璃屋的桧木香,只有制度本身的压迫感,像一间被放大检视的手术室。
长桌的一侧,陆景言已经就座。他穿着一套炭灰色的订制西装,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领带是极深的墨蓝色,没有任何多余的饰品。他的坐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的牛皮文件夹上,眼神沉稳得像是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重生以来,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审判,前世沈若妍忧郁住院的诊断书、唐以蓁远走纽约的机票,都曾经在类似的会议室里被决定。他不再是单纯的倾听者,他知道今天的每一句话,都会决定心砚能否继续存在。
林蔚然坐在他右手边,依旧是那身俐落的白色专业套装,雾灰色的齐肩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摆着两个厚重的档案盒,一个贴着蓝色标签,写着知情同意与安全词执行纪录正本,另一个是黑色的,里头是香氛与生理回馈的对照数据。她的手指轻轻按在档案盒的边缘,指节因为连日整理资料而有些泛红,却没有一丝颤抖。她擡头看向对面,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告诉对面的每一个人,这间玻璃屋里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都有纪录。
九点零三分,听证室的门被推开,陈律昀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剪裁极为俐落的米白西装套装,内搭浅灰色丝质衬衫,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把尺。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手中的黑色公事包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扣响。她对着主席台上的卫生局代表与心理师公会理事点头致意,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的渲染,「主席、各位委员,我是心砚心理会馆的法律顾问陈律昀。今日所有陈述,皆依事实与法条,相关证据皆已于三日前送达,本席将逐项回应检举内容。」她的出现,让整个房间的节奏瞬间被拉回法律的轨道。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门也被推开。邱明勋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金丝眼镜擦得发亮,手里拿着一叠印有台大医院与医学会标志的文件。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助理,手中抱着一本厚厚的精神医学诊断手册。邱明勋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学者微笑,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他在对面坐下,将文件一一摊开,语气缓慢而权威,「感谢主席给予专业厘清的机会。我必须强调,心理治疗是医疗行为,必须在医疗体系的监督下执行。催眠,特别是涉及身体接触与情感依附的所谓疗法,极易造成个案的认知扭曲与同意能力瑕疵。我们不是要打压创新,而是要守护民众免于被话术诱导。」
主席敲下议事槌,听证正式开始。邱明勋率先发难,他站起身,将一份投影片直接投影在大萤幕上,标题是心砚疗程涉及逾越业务范围之疑义。他逐条列出指控,一是指催眠状态下签署的同意书无效,二是指身体记忆释放已涉及医疗处置,三是指会馆以深夜时段与绒布日记诱导女性产生情感依赖。他的语调抑扬顿挫,每说完一项,就看向台下的媒体席,像是在进行一场教学演讲,「各位委员,试想,一个处于深度放松、意识模糊的女性,如何能做出真正的自主决定?所谓的清醒合意,不过是包装。」
陈律昀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等他全部说完,才站起身。她打开公事包,取出一份已经分门别类的资料夹,动作优雅却俐落。「邱主任的指控,本席逐项回应。」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第一,关于同意能力的争议。请各位委员看向萤幕。」她按下遥控器,萤幕上出现一段经过马赛克与变声处理的影片,时间戳记清楚显示为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四日晚间八点十七分,台北阳明山心砚咨商室。
影片里,沈若妍穿着香槟色的洋装,坐在花梨木椅上,眼神清醒,双手放在膝上。陆景言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低醇而温和,却保持着专业的距离,「若妍,在进入任何放松练习之前,我需要再次与妳确认,这份进阶同意书的每一条,妳都理解并且可以随时喊停。妳的安全词是山雾,只要妳说出这个词,所有引导都会立刻停止,妳清楚吗?」沈若妍擡起头,轻轻点头,声音虽然羞怯却非常清楚,「我清楚,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试试看,重新感觉身体。」陈律昀定格画面,指着下方当事人亲笔签名的特写,「这份同意,是在完全清醒、无任何催眠引导的状态下,经由本席逐条说明后签署。全程录影,并经当事人授权于今日去识别化播放。催眠仅在同意之后才开始,这是程序的先后,也是伦理的底线。」
邱明勋的脸色微微一沉,却仍维持笑容,「影片可以剪辑,签名也可以在压力下完成。我们更该关注的是,事后的身体接触,是否已经超出心理咨商的范畴。」
陈律昀点头,像是早已预料他会这么说。她转头看向林蔚然,林蔚然立刻起身,将那个蓝色标签的档案盒打开,取出厚厚一叠手写与列印交错的纪录表。她将其中一张投影出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心跳、呼吸频率与引导语的对照,「这是心砚的安全词执行纪录。」林蔚然的声音温柔却专业,带着芳疗师特有的安定感,「每一场疗程,我们都会同步记录个案的呼吸与心率,并在任何身体感官练习前,再次口头确认意愿。以十月十四日为例,沈小姐在进入身体记忆释放前,陆治疗师曾三次询问,是否愿意尝试将手放在肩颈感受体温,沈小姐皆明确回应愿意,并在结束后于日记中写下,我第一次觉得我的肩膀是属于我自己的,不是为了撑住礼服才存在的。所有的接触,皆有明确的语言合意,没有一次逾越。」
陈律昀接过话,语气转为锐利,「邱主任口口声声说医疗垄断,请问依据心理师法第十三条,咨商心理师本就得以透过谈话、行为与身体感官等非医疗性技术协助个案。再依据国际催眠学会与美国心理学会的伦理准则,经完整知情同意与安全词保障的催眠与正念引导,属于咨商自主权的范畴。邱主任以医疗机构的标准来否定社区咨商的多元性,本身就是一种专业的越权。」她将一本印有国际标章的准则对照表,轻轻放在邱明勋面前,「若依邱主任的逻辑,所有不开药、不住院的疗愈,都该被关进医院的高墙里,那才是真正剥夺女性的求助管道。」
听证室内的气压因为这段条列式的反击而改变。原本坐在后排的几位心理师公会委员,开始低头翻阅陈律昀提供的对照表,卫生局的代表也拿起笔,在邱明勋的检举函上画下问号。邱明勋扶了一下眼镜,声音开始带上一丝急躁,「妳这是狡辩!妳所谓的赋权,根本是让个案对治疗师产生病态依赖!」
就在双方陷入胶着时,听证室最外侧的门,被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推开。沈若妍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袭最为端庄的珍珠白洋装,乌黑的长发挽成低髻,珍珠项链服贴在锁骨上,脸色却因为紧张而透出淡淡的粉红。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她,闪光灯的声音在媒体席响起,却被主席立刻制止。沈若妍的手里,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绒布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主席,我可以说几句话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的坚定。陈律昀看向她,眼神给予无声的鼓励,陆景言则微微点头,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林蔚然已经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接过她手中的外套,并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低声说,「若妍,慢慢说,我们都在。」
沈若妍走到证人席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纸张与冷气的味道,却让她想起心砚里桧木与佛手柑的香气。她翻开绒布日记的第一页,声音开始时还有些破碎,随后却越来越清晰,「我叫沈若妍,三十一岁。我来这里,不是因为被催眠,也不是因为被诱骗。我来的时候,已经连续失眠两年,每天靠安眠药才能睡三个小时。我记得我在心砚的第一个晚上,陆先生只叫我躺着,听自己的呼吸。他没有碰我,只是陪我一起呼吸,告诉我,我的身体不是为了取悦丈夫或家族才存在的。」
她的泪水滑落,却没有去擦,「在那之前,我以为女人的价值就是端庄,就是忍耐。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我甚至忘记被温柔拥抱是什么感觉。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命。可是,在心砚的疗程里,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我想要被抱,我想要感觉自己是活的。安全词是山雾,我说过一次暂停,陆先生就真的立刻停下来,问我还好吗。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不要,是会被尊重的。原来我的想要,是可以被接住的。」她将日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她手写的字迹,因为羞怯而有些潦草,却异常用力,「这里面写的每一句,都是我在治疗结束后,清醒地、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没有人逼我写,是我自己想记住,原来我可以为自己的身体做主。」
整个听证室陷入一种动容的安静。林蔚然站在沈若妍身侧,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像是支撑着她不再颤抖。陈律昀适时地将那本日记的影本,呈给委员们传阅,上面每一页都有日期与签名。邱明勋张了张口,想要再以专业权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真实的证词面前,显得苍白而空洞。卫生局的女姓委员忍不住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陆景言坐在原位,看着沈若妍颤抖却站得笔直的背影,心底那份重生以来一直压着的悲悯,终于被一种热度取代。他知道,这一刻,沈若妍不是在为心砚辩护,她是在为自己夺回声音。疗愈从来不是他给予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力量。
主席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敲下议事槌,语气比先前温和许多,「本案经听证程序,检举人所指涉之医疗逾越与诱导同意,证据不足。心砚心理会馆之相关纪录与程序,符合咨商伦理与法令规范。本会将作成不予处分之建议,并建请心理师公会尊重多元疗法之专业自主。」
邱明勋的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他猛地收回桌上的文件,镜片后的眼神闪过被当众驳斥的怒意与难堪,却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听证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唐以蓁以基金会女王的姿态站在门外,她身后跟着两位同样穿着套装的贵妇,她们没有进来,只是对着沈若妍的方向,给予一个坚定的点头。舆论的天平,在这个上午,被一本手写的日记与一句清醒的想要,彻底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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