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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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七日晚间九点,大安区仁爱路一栋没有招牌的私人招待所,铁门后的庭院异常安静。这栋日式老宅被常绿树墙完整包覆,外头的车流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庭院里锦鲤池的循环水声与室内暖气的低鸣。今晚的空气带着一种潮湿的闷热,即便已经入秋,台北的夜色依旧黏稠。长桌上没有摆酒,只有四杯已经冷掉的乌龙茶,以及一份被影印得发皱的联合声明草稿,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关于立即勒令心砚心理会馆停业并公开接受调查之呼吁。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魏承翰。他穿着深蓝色的订制西装,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却藏不住连日来的焦躁。他将一叠征信社刚送来的照片摔在桌上,照片里是沈若妍冒雨奔向阳明山计程车的背影,以及一张模糊的心砚玻璃屋外观。「我太太已经三个晚上没有在家里吃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被冒犯的怒气,「我给她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包,她却每周深夜去一个男人的山上玻璃屋,写那种见不得人的日记。这不是咨商,这是诱骗。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名目,我要那间会馆明天就关门。」

坐在他对面的邱明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夹。里头是他以医学会理事身分拟好的检举函影本,以及一叠列印出来的学会伦理守则。「魏先生,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邱明勋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学者式的傲慢,「但要封杀一个地方,不能只靠丈夫的愤怒,必须靠专业的审判。我已经向卫生局提出正式检举,认定陆景言的催眠与身体接触疗法已经逾越心理师法的业务范围,属于未经医嘱的医疗行为。只要学会背书,卫生局就有理由勒令停业。至于那些所谓的知情同意书,在诱导性的催眠状态下签署,法律上是可以被认定为无效的。」他将检举函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在那句建请公开全部个案纪录以昭公信上。

赵曼丽笑出声来,她今晚穿着一身亮橘色的紧身洋装,外搭豹纹西装外套,红唇饱满,指甲是鲜艳的酒红色,手里转着一支录音笔。「两位,专业跟愤怒都很好,但没有流量,都是空话。」她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只随身硬碟,往桌上一放,「我这里有心砚过去两周的进出影像,虽然拍得模糊,但只要配上标题,豪门贵妇深夜集体疗愈,直击阳明山神秘催眠会馆,点阅率保证冲破百万。我已经让编辑把预告贴文排程,明天早上八点,封面故事准时上线。网友最爱的就是这种反差,越是说自己端庄的贵妇,越想看她们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到时候,不用我们去要日记,留言区就会有人把她们肉搜出来。」

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辜世钧终于开口。他年近七十,身形依旧挺拔,穿着深灰色的唐装,手边放着一根桧木拐杖,眼神深沉,不怒自威。他没有看照片,也没有看检举函,只是端起已经冷掉的茶,轻轻吹开表面的浮沫。「你们都太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和室瞬间安静下来,「封一家店,不是用吵的,是用断的。断它的金流,断它的人脉,断它的正当性。陆景言那栋玻璃屋,地是我一个老友家族的,年租我可以让他明年谈不成。人脉,我只要在下周的慈善基金会联谊会上说一句,谁家女眷再去那种地方,就是不给辜家面子,自然没人敢再去。正当性,就靠邱主任的学会与赵总编的笔。我要的不是让他关门几天,我要的是让台北上流圈以后听到心砚两个字,就自动绕路。」他将拐杖轻轻点地,语气顿了一下,「那两本日记,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它见光。女人一旦敢把欲望写下来,就该让她们知道,写下来的东西,是会被拿出来念的。」

四个人的视线在桌心交会,没有人再多问,一种由嫉妒、权威与流量共同构成的同盟,在乌龙茶的苦涩味里正式成形。赵曼丽率先拿起笔,在联合声明草稿的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笑得妩媚而锐利。魏承翰第二个签,笔迹用力到纸张都快划破。邱明勋签得最为斯文,却在学会头衔上刻意加重力道。辜世钧最后一个提笔,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沉稳如印章。这份文件被赵曼丽立刻拍照,传进周刊的编辑群组,附上一句,明早九点,信义区君悦饭店三楼记者厅,直播见。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八日上午八点四十分,台北信义计划区的天空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101大楼的半腰,空气里有雨来前的土腥味。君悦饭店三楼的记者厅外,已经挤满扛着摄影机的媒体,直播架设的灯光将走廊照得惨白,网路直播的红灯在九点整准时亮起,观看人数在三分钟内冲破两万。陆景言与林蔚然站在饭店二楼的行政走廊转角,透过玻璃帷幕看着楼下的骚动,两人身后是一台静音的平板,画面正同步播放记者会现场。

林蔚然穿著白色的专业套装,雾灰色的短发被她别在耳后,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文件袋,里头是全部的知情同意书正本、安全词执行纪录与经当事人授权的马赛克录影备份。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努力维持平稳,「景言,线上留言已经开始洗了,有人在问那两位贵妇是不是沈董的女儿跟唐家的基金会董事长,还有人直接贴出心砚的地址。赵曼丽真的把预告里那张模糊的玻璃屋照片,调亮到可以看见门牌反光。」

陆景言穿着炭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眼神沉稳,却比平时更为幽深。他看着平板里,魏承翰正对着麦克风,以受害者家属的身分陈述妻子如何被催眠诱导,邱明勋则接过麦克风,用医学权威的口吻强调催眠状态下无法给予有效同意,要求卫生局立即勒令停业并扣押所有个案日记以供调查。赵曼丽站在侧边,适时将那张模糊的跟拍照投影在大萤幕上,标题用耸动的红字写着,贵妇们的深夜告白,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最后,辜世钧拄着拐杖缓步上台,没有多余的指控,只说了一句,为了家族名誉与社会善良风俗,长辈有责任导正偏差。台下的快门声瞬间如暴雨般响起。

同一时间,阳明山心砚的玻璃屋内,沈若妍与唐以蓁并肩坐在花梨木长桌前,平板上的直播画面同样刺眼。沈若妍穿着那件燕麦色的针织洋装,珍珠项链被她无意识地握在手心,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昨晚才在深眠营里被接住的温暖,此刻像是被当众剥开。「他们要公开日记,」她的声音细小到几乎听不见,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那里面写了我说我想被抱,说我不想再端庄了,如果被我母亲看见,被魏家的亲戚看见,我以后要怎么走进任何一个晚宴。」

唐以蓁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依旧穿着奶白色的丝质家居服,酒红长发披散,却失去了女王的从容,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淡淡的月牙痕。萤幕上赵曼丽正用刻薄的语调念出匿名爆料者提供的所谓日记节录,虽然是捏造,却足以让直播间的留言区充满荡妇羞辱的字眼。「别看留言,」唐以蓁伸手将沈若妍的平板阖上,声音沙哑却用力,「若妍,看我。那些羞辱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恐慌了。他们恐慌女人敢说自己想要什么,恐慌我们不再需要靠他们的冷落来证明忠诚。」她的话说得坚定,眼角却也泛着泪光,五年来第一次感到被理解的炽热,此刻正被上千则匿名留言的寒意包围。

平板的另一端,陆景言看着观看人数突破五万,留言洗版的速度快到无法阅读,心底那份重生以来最深的悲悯被狠狠揪起。他记得前世的轨迹里,沈若妍在两年后因忧郁症住进疗养院,唐以蓁则在三年后被迫辞去基金会职务远走纽约,而那一切的开端,都是一场类似的公开审判。他转头看向林蔚然,声音低醇而清晰,带着催眠师特有的安定节奏,「蔚然,帮我接陈律师,我们不能再只是防守。这不是伦理争议,这是整个保守秩序对女性欲望自主的集体报复。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让所有贵妇从此不敢再说出想要两个字。」

林蔚然点头,眼眶已经泛红,却迅速拿出手机拨号,另一手将文件袋抱得更紧。她轻声对着话筒说,「律师,我们需要你现在到信义区,带着上次那份国际催眠伦理准则的对照表。还有,帮我确认,日记的正本现在在事务所的保险柜里,对吗。」电话那头传来陈律昀冷静的回应,让她颤抖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记者会的最后,邱明勋对着镜头做出结论,要求心砚在七日内交出全部个案名单与日记,否则将发动医学会连署永久撤销相关人员的执业资格。赵曼丽则举起麦克风,预告下周将独家公开更多深夜进出名单,请观众敬请锁定。魏承翰站在辜世钧身侧,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虚伪而胜利的微笑。直播画面的右下角,观看人数已经来到八万,留言区有人贴出了沈若妍豪宅社区的街景截图。

心砚的玻璃屋内,沈若妍忽然站起身,冲到浴室,紧紧抱住那本绒布日记,肩膀剧烈颤抖,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唐以蓁没有追进去,她只是坐在原地,双手环抱自己,像是回到丧夫后那个冰封的冬天。山下的镁光灯与网路的喧嚣,透过讯号无声地漫上阳明山,将这座才刚用温暖守住的玻璃屋,再次推向黑暗的深渊。而陆景言与林蔚然站在饭店的玻璃帷幕后,看着楼下散场的记者们正将档案迅速上传云端,明白信任的堡垒,第一次面临从外部被彻底瓦解的可能。就在此时,林蔚然的手机震动,一封来自卫生局的正式公文预告出现在萤幕上,发文时间是今日下午两点,主旨只有一行字,请于三日内到局说明并备妥全部个案纪录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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