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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七十度的风不是风，是刀。
那是一种由细碎冰晶磨成的刀锋，从洛矶山脉的背脊上翻滚下来，贴着冰原的表面横向切割。凯恩．沃克脸颊贴在雪里，呼出来的白气还没有来得及散开，就在睫毛与胡渣上结成了白霜。他的防寒面罩早已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寒气就顺着那道口子灌进去，像液态氮一样冻结肺叶。每一次呼吸，气管都像是被砂纸来回摩擦，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又在嘴唇边冻成暗色的冰壳。
他看得见血。就在他眼前不到半公尺的地方，雪地被染成了黑红色。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左胸、右肩与大腿外侧的弹孔里渗出来，原本应该是温热的液体，落在雪上会融出一个小坑，可是在零下七十度的永夜里，那些血只来得及绽开一瞬，就被超低温凝固成坚硬的痂块，像是锈铁一样嵌在雪层里。更远一点的地方，方舟的地面闸门敞开着。那扇号称能抵挡战术核弹直击的军规闸门，此刻像是被巨兽撕开的伤口，液压杆断裂，钢板外翻，内部的暖黄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与外头的暴风雪形成一种残酷的对比。灯光里有人影在晃动，有枪声，有惨叫，有重靴踩在钢板上的沉闷回音。
十年前，凯恩亲手选中了这个地方。洛矶山脉深处，地热脉络最稳定的节点，北美防卫部在冷战末期秘密挖掘的S级避难所原型，垂直分层五层，能源层直通地下温泉，农业层可以养活两千人，科研层与防卫层的结构独立，就算是地表被冰封十年，这里也能自成一个世界。他为了这个方舟，变卖了所有资产，辞去了北美私人安防顾问的高薪职务，用尽人脉与手段，从财团手里抢下最高权限。当时他站在主控室里，看着全息地图上亮起的蓝色区域，曾经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现在，火种正在漏风。
「堡主！侧翼！侧翼被打开了！」瑟琳娜．霍尔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开，夹杂着剧烈的喘息与自动步枪的连发声。她的酒红色长发在防寒头盔下被汗水浸湿，紧身防卫军服上全是雪与血，左臂有一道被斧刃划开的口子，皮肉外翻，却依旧半跪在瞭望塔的掩体后方，以肩膀抵住狙击步枪的枪托，一枪接着一枪将冲上坡道的掠夺者击倒。她的枪法依旧精准，每一发都打在眉心或咽喉，可敌人太多了。多到像是从冰雪里凭空长出来。
「能源层失守！他们从维修通道进来的！」莉薇亚．陈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背景里是刺耳的警报与金属碰撞的巨响。那个平常总是带着俏皮笑意、穿着工装背心鼓捣机械的娇小女孩，此刻满脸都是油污与泪痕，银蓝挑染的短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死死抱住地热核心的手动阀，试图用身体压住已经过载的压力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动态视觉让她能看见每一条管线的裂缝，却无法阻止数百名暴徒顺着她亲手维护的管道涌入。「有人给了他们结构图！是内应！凯恩，是内应！」
凯恩想回应，喉咙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他的视线晃动，看见医疗层的灯光闪烁。艾蕾娜．诺克斯，那个总是穿著白袍、将铂金长发束成高马尾的冰冷女医，此刻跪在倒塌的医疗舱旁边，双手按在一个年轻防卫队员的胸口，掌心泛着淡淡的微光。那是她S级超速愈合的异能，细胞再生的光芒在末世里像是神迹。可是光芒闪烁了几次，就黯淡下去。伤员太多了，失血太快，她的异能需要消耗自身的体能与血液循环，在零下低温与持续失血的环境下，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水气，却依旧没有停手。直到一颗流弹击穿了医疗层的强化玻璃，寒风灌入，她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墙上，白袍瞬间被血染透。
「艾蕾娜！」凯恩嘶吼，声音却被暴风雪吞没。他想爬起来，双臂撑在雪地里，淬体境巅峰的肌肉纤维在皮下鼓胀，那是他十年来在极寒与格斗中磨练出来的体魄，骨骼密度是常人的两倍，神经反应快到能看清子弹的轨迹。可现在，三枚步枪弹头嵌在他的躯干里，失温让血液流动变慢，肌肉再强壮，也无法对抗零下七十度的物理法则。他的膝盖一软，再次摔回雪里，脸颊砸在冰粒上，砸出一片暗红。
一双沾满泥雪的军靴停在了他面前。
凯恩擡头，逆着方舟漏出来的灯光，看见了那张脸。金发碧眼，笑容依旧阳光，作战服依旧整洁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那是卡尔．贝克，他亲手提拔的副队长，他最信任的兄弟。两人曾经在丹佛的暴徒区背靠背杀出重围，曾经在方舟的观景温室里对着人造星空发誓要让这里成为末日里最后的家。凯恩把防卫层的巡逻路线、闸门的备用密钥、甚至能源层的维修暗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因为他信奉以真心换忠诚。
「为什么？」凯恩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卡尔．贝克蹲下身来，脸上那种阳光的笑容扭曲了一下，露出一种混杂着嫉妒、自卑与解脱的复杂表情。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凯恩，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终于被看见的快意。
「为什么？堡主，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卡尔的语调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清晰。「从你把我从流浪者堆里捡回来那天起，我就一直在你身后。你是淬体境巅峰，你是先知，你是堡主，所有人都看着你，艾蕾娜看着你，莉薇亚崇拜你，瑟琳娜只听你的命令。我呢？我每天巡逻十二小时，带队搜刮，处理最脏的活，可是每一次会议，他们问的都是凯恩怎么看。我永远只是副队长，永远是那个站在你影子里的人。」
他站起身，从腰间掏出一个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远处的雪坡上，三辆涂着獠牙标志的雪地摩托车同时亮起探照灯，随后是更沉闷的引擎声。那是屠夫马可仕．雷恩的部队，冰原上最凶残的掠夺者部落。光头巨汉站在领头车上，手持巨斧，脖子上的獠牙项链在风雪里晃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尤金先生说得对，」卡尔收回发射器，居高临下地看着凯恩，「在这个世界，忠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位置才是真的。他答应我，只要打开北侧维修闸，克拉夫特堡垒就给我一个独立避难所的堡主之位。我不再是副手，我是堡主。凯恩，这是你教我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凯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方舟的闸门被彻底撞开，看着穿着毛皮与钢板拼凑战甲的掠夺者们嘶吼着冲入温暖的内部，看着瑟琳娜的狙击枪声越来越稀疏，看着莉薇亚所在的能源层爆出刺眼的火花，看着艾蕾娜倒下的地方被更多的脚步踩过。他听见屠夫马可仕的狂笑，听见尤金．克拉夫特那种斯文而虚伪的声音透过掠夺者的无线电传来，祝贺合作愉快。他明白了，前世十年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他的真心，他的庇护，他的尊重，在权力与嫉妒面前，被人毫不犹豫地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暴风雪更大了。卡尔．贝克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再补一枪，像是已经断定凯恩必死。掠夺者的洪流越过他的身体，涌向方舟温暖的深处，没有人再多看雪地里这个曾经的堡主一眼。凯恩趴在雪里，感觉热量正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被抽离。手指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膝盖。血液循环减慢，心跳变得迟缓，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冰层压住，越来越沉重。淬体境巅峰的体魄让他比常人更耐寒，却也让这个冻死的过程变得更漫长，更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被冻住，眼球表面结霜，肺叶里的空气变成冰渣。
在最后的黑暗来临之前，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仇恨，而是那三张脸。艾蕾娜在医疗层彻夜不眠时，疲惫却温柔的眼神。莉薇亚抱着新改装的无人机，兴奋地拉着他说核心效率又提升百分之三时的笑容。瑟琳娜在训练场上将狙击步枪递给他，低声说后背就交给你了时的信任。那是一种滚烫的、被辜负的温暖。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再当那个毫无保留的滥好人。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用先知的记忆，用铁一般的纪律，去夺取，去守护，去审判。每一个背叛者都要付出代价，每一份忠诚都要得到百倍的回报。
强烈到足以灼穿冰层的不甘，像是一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胸膛，也烫穿了时间。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剧烈的耳鸣。
凯恩．沃克猛地睁开眼睛，肺部本能地大口吸入空气，却吸进了一口带着灰尘与暖气味道的干燥空气。没有暴风雪，没有零下七十度的刀锋，没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室内灯光，是中央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是窗外城市隐约的车流声。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雪地，是床。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薄被，触感温暖而干燥。他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没有冻疮，没有弹孔，指节完整，皮肤下隐隐有着淬体境巅峰特有的紧实纹理，血管在皮下清晰而有力地搏动。他下意识地握拳，肌肉纤维瞬间收缩，爆发出一股熟悉的、钢铁般的力道。书桌的边缘被他无意间碰到，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木质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这是……灾变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外是丹佛市区的夜景，霓虹灯光璀璨，车流如织，远处的洛矶山脉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山顶还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天空是正常的深蓝色，没有永夜的漆黑，没有极光紊乱的诡异光带。床头的电子日历亮着，显示着日期。
2029年6月18日，上午7点42分。
凯恩站在窗前，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住，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2029年，永夜寒潮爆发前六十天。超强太阳风暴还没有冲击地球磁极，北半球的均温还在正常范围，国家级的救援体系还在运转，而那座位于洛矶山脉深处、尚未启用的S级避难所方舟，此刻还只是一个封存在国防部与顶尖财团联合档案里的蓝图，甚至连地热核心的总工程师都还没有正式入驻。
他回来了。带着十年末日记忆，带着淬体境巅峰的体魄，带着被冻死前那刻蚀骨的不甘，回到了六十天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了十岁的脸。二十八岁，短棕发，灰蓝色的眼眸，脸部线条还没有被风雪雕刻得那么深刻，身高一八八公分的体魄已经如钢雕般精实，深灰色的居家服下，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这具身体，这份记忆，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凯恩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那是他前世在末日十年里，用防水纸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的先知情报。隐藏物资点的座标，避难所的结构缺陷图，黑科技蓝图的埋藏地点，未来每一个S级觉醒者的姓名与所在地，还有那些背叛者的弱点。他原本以为这本笔记会随着他一起冻结在冰原，现在，它就好好地躺在抽屉里，纸页崭新，等待被书写。
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两行字。笔尖划破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刻进桌面。
「卡尔．贝克，马可仕．雷恩，尤金．克拉夫特。」
「方舟，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人们为了日常的琐事奔波，没有人知道六十天后，太阳风暴将撕裂磁场，永夜将吞没北半球，零下五十度的寒潮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让这座繁华都市变成冰封的坟场。凯恩将笔记本合上，塞进战术背包，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他作为安防顾问时使用的深灰战术大衣与全套野战装备。他抚过大衣的衣领，眼神从最初的震荡、悲伤，逐渐转为一种冰冷而沉稳的果决。
这一世，他不再用滥好人的真心去赌人性。他要用公平的分配、绝对的庇护与尊重去换取真正的忠诚，用先知的优势去截胡每一道机缘，用巅峰的体魄去碾压每一个敌人。方舟的生物权限锁还没有被财团写入，莉薇亚．陈此刻应该还在加州的实验室里，因为财团内斗而被排挤，洁西卡．莱恩的情报网络还没有完全转入地下，丹佛的圣玛丽医院里，艾蕾娜．诺克斯还在进行她的抗寒血清研究，而瑟琳娜．霍尔，应该还在那个被长官抛弃的空军基地里，对着雪山发呆。
时间不多了。六十天，足够他做很多事。
凯恩．沃克将战术大衣披上身，拉链一直拉到领口，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是淬了冰。他最后看了一眼日历上的日期，转身打开房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走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喀嚓，像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帝国的开始。洛矶山脉的风还很温暖，但他已经能听见，六十天后，那场席卷全球的寒潮，正从太阳的彼端，无声地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