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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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回来的。

没有声音,只是走廊天花板的灯管突地闪了一下,接着整排亮起惨白的光,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鸣,抽水马达重新转动。雾季第六日的清晨,雾没有散,反而因为电力恢复而被照得更显肮脏,灰蓝色的雾气贴在每一扇窗的玻璃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沈映秋是在林烨的床上醒来的。

她身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的毛毯,毛毯有淡淡的煤油与机油味,还有他身上的烟草与汗味。黑色夹克被叠好放在床尾,她的米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随意披在肩上,里面的灰色细肩带背心被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一截瘦削却紧实的腰。昨夜烛光里的潮红还残留在脸颊,腿根深处仍有一种被彻底占满后留下的酸麻,黏稠的体液已经干在腿间,提醒她那不是梦。林烨没有在床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支拆开的扳手,桌上那盏煤油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渗进来的灰光落在他凌乱的短发上。

他听见她翻身的细响,转过头来,淡胡渣下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电刚来,热水器应该要等一下才有热水。妳再躺一下,还是想先回去?」

沈映秋把毛毯拉高了一点,遮住胸口。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主与欲望,在电力与日光重新照亮房间的瞬间,忽然变得无处安放。她昨夜是自愿的,每一步都点了头,每一声呻吟都是为自己,可是天亮了,这栋集合住宅的监视系统也跟着电力一起醒来。她能想像周阿卿那双眼睛会怎么解读她从隔壁房门走出来的样子。

「我得回去了。」她声音很轻,带点鼻音,「被看到不好。」

林烨没有勉强,只是站起来,把那件衬衫递给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肩头,帮她把滑落的肩带拉正。

「好。妳先回去,我晚一点拿早餐过去。门锁我有再检查过,没问题。」他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却温和,「沈映秋,昨晚的事,妳不用急着给它一个名字。妳点头了,那就是真的,其他人怎么讲,不重要。」

她点点头,穿好牛仔裤时腿还有一点抖。那不是恐惧,是纵欲过后肌肉的记忆。她把长发重新挽成低马尾,眼下乌青在白日光线下更明显,整个人却比前几天多了一点血色。她打开门,飞快地横过走廊,回到自己门前时,钥匙插进锁孔,手却停住了。

一楼通往二楼的公布栏前,围了五六个人。

那块用来贴里邻通知与瓦斯费帐单的软木板,此刻最中央被一张A4白纸占据。纸是用老式点阵印表机印的,字体肥大,内容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都像刀。

「敬告本栋住户:本栋二楼某户有妇人以身体抵偿地下钱庄债务,夜间频繁出入单身男子住处,呻吟声扰人清梦,败坏社区风气。为维护本栋妇幼安全及房价,请该住户自重,否则将发动联名要求搬离。   关心社区的邻居敬上」

纸的右下角,还用红色奇异笔补了一行更小的字:「雾季封镇,请大家睁大眼睛,别让脏东西把雾带进楼里。」

沈映秋站在楼梯转角,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脸上冲,又瞬间退得干净。她认得那个语气,那种表面客气、实则把人钉在耻辱柱上的句法,是周阿卿的口吻。果不其然,周阿卿就站在公布栏旁边,手里提着菜篮,穿着碎花围裙与塑胶拖鞋,烫得暗红的卷发在惨白灯管下显得油亮。她一看到沈映秋出现,立刻提高音量,像是唱戏一样对着围观的住户说话。

「哎呦,映秋妳起来啦?昨晚停电吓死了齁?我还想说要不要去敲妳的门,看妳需不需要蜡烛,结果看妳隔壁灯火通明的,想说妳应该有人照顾,就没去吵妳了。」她笑得精明,眼睛却往沈映秋的脖子与锁骨扫,昨夜林烨留下的淡红吻痕还没完全退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大家也是关心啦,毕竟这栋楼妇幼很多,写那个纸条的人也是好意,怕年轻人不懂事,被钱逼急了走偏路。映秋,妳别往心里去齁,阿姨是帮妳说话的。」

围观的两个中年妇人与一个老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著好奇、同情与鄙夷的眼神看着沈映秋。那种视线她太熟悉了,从丈夫跑掉后就一直跟着她,现在只是被白纸黑字彻底固定下来,贴在所有人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她瘦削的肩膀绷紧,手指死死扣住自己的帐本,指节发白。她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的道德洁癖让她想大声说我没有卖,可是她的身体昨晚确实在另一个男人床上颤抖、流出蜜汁,为自己呻吟,那份快感此刻被翻译成了「卖身」两个字,羞耻感像铁锈味一样涌上喉头。

就在她僵在原地时,林烨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两个刚从一楼杂货店买来的饭团,塑胶袋发出细碎声响。他看了一眼公布栏,又看了一眼周阿卿,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立刻收了起来,换成一种慵懒却带着压迫感的冷淡。

「周阿姨,一大早这么热心。」他把饭团塞进沈映秋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宣告主权,然后转头对着围观的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楼梯间都听得见,「谁写的?敢写不敢签名?要联名赶人,叫他出来跟我林烨联名看看。这栋楼什么时候轮到匿名信当规约了?管理员室有监视器,要不要我去调?」

周阿卿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哎呦林烨你这是说什么话,阿姨也是看到才来关心一下。这又不是我写的,我哪会写这种东西。大家都是邻居,和气一点啦。」

「和气是留给人的。」林烨把那张纸从公布栏上直接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自己工作裤口袋,「这种躲在背后泼脏水的,叫见不得光。映秋是我朋友,谁再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找她麻烦,就是找我麻烦。码头那边我还有几个朋友,最近雾季没事做,刚好可以来帮忙顾楼。」

他的话里有话,围观的人立刻散开一半。周阿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嘟囔着「年轻人火气大」便提着菜篮匆匆下楼,塑胶拖鞋啪啪作响。沈映秋站在原地,手里的饭团还是温的,眼眶却热得发疼。她不是因为被拯救而感动,而是因为那张纸被撕下来的瞬间,她忽然看清了这个监视网络的运作方式。流言是一面墙,墙需要每一双眼睛来当砖头,而林烨刚刚抽掉了一块。

回到房间,她还没来得及把饭团打开,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林烨那种不急不躁的三下,而是沉重、规律、带着金属戒指敲击的钝响。

蔡坤站在门外。

他穿着紧绷的黑色皮衣,里面是一件印着大朵牡丹的花衬衫,极短的平头与脖颈上的刺青在白日灯光下更显粗犷。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挂着那种油腻而客气的笑,手上的金戒指随着他敲门的动作反光。身后没有跟手下,只有他一个人,这种单独出现反而更让人压抑,代表他有恃无恐。

「沈小姐,早安。停电一夜睡得好吗?」他自顾自走进来,完全不把门口的林烨当一回事,迳自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沈映秋那张缝衣线装订的矮桌上。那是一份列印好的协议,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债务清偿暨担保补充协议书》,条文密密麻麻,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附注,字体粗黑:「担保人沈映秋同意以陪伴债权人壹夜作为担保履行,事成后原债务本金及利息一笔勾销,不得追索。」旁边还附了一张本票影本与她丈夫陈建伟的签名。

「三天宽限到了,沈小姐。」蔡坤拉开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皮鞋在水泥地上轻轻点着,「我这个人讲道理,不喜欢闹大。妳丈夫那笔钱,利滚利到现在不是小数目,妳代课老师那点钱,一辈子也还不完。我给妳一条最干净的路,签了这个,陪我一夜,过去的帐就当没发生过。妳也不用再被楼下那张纸羞辱,反正名声都这样了,不如换点实际的。」他笑了一下,眼神在她身上来回刮,「不然,我明天就把本票送去法院声请支付命令,妳那间破租屋的东西全部假扣押。还有,林烨在码头帮人修车、乔事情,没个正式行照,我要让他在镇上混不下去,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妳想想,为了守什么贞节牌坊,拖累一个帮妳的人,划算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结,灰蓝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份协议照得惨白。沈映秋看着那行「陪伴壹夜」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搅。羞辱感比公布栏那张匿名信强烈十倍,因为这是直接把她的身体明码标价,放在桌上秤重。过去的她会忍,会哭着求宽限,会把恐惧吞下去。可是昨夜之后,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什么叫做「自愿点头」与「被交易」的区别。蔡坤要的不是她的快感,是她的崩溃,是她亲手签字承认自己是抵押品。

她瘦削的手指伸过去,拿起那份协议。蔡坤以为她要签,嘴角的笑更油腻。林烨站在门框边,身体已经绷紧,拳头握起,却没有立刻冲进来,他在等她的选择。

沈映秋没有签。她双手抓住协议的两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嘶啦一声,厚纸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碎屑落在矮桌与地板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像是她把过去那个忍让的自己也一起撕开了。她的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下的乌青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冷,声音抖却清晰。

「我不签。」她盯着蔡坤,一字一句说,「这笔债不是我借的,我丈夫跑了,你去找他。我不会用身体去换一张纸。林烨的事,你敢动他,我就去镇公所、去许瑾的酒馆、去每一个你以为没人敢讲话的地方,把你这张纸贴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蔡坤是怎么做生意的。」

蔡坤脸上的笑慢慢消失,露出一点被忤逆后的阴狠。他站起来,皮衣发出摩擦声,金戒指敲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好,有骨气。」他把碎纸踢开,「沈小姐,别后悔。雾季还没完,路还长。」说完便转身离开,经过林烨身边时,两人肩膀重重撞了一下,谁也没让路。

门被甩上后,沈映秋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刚刚强撑的倔强瞬间垮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没有声音。林烨立刻蹲下来,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掌覆在她发抖的背上,轻轻摩挲。

「做得好。」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意与骄傲,「妳刚刚很勇敢。剩下的交给我,我去查。」

当天下午,雾没有散,小镇的讯号时断时续。林烨没有待在公寓,他骑上那辆修好的老旧机车,冲进灰雾中,往废弃码头的方向去。那里有他的情报网,有当年一起在高雄港做轮机的兄弟,有欠他人情的货运司机。他要查的只有一件事,陈建伟到底在哪里。

傍晚时,雨开始落下,铁锈色的雨水打在码头的铁皮屋顶上。林烨在一间堆满渔网的仓库里,拿到了一份影印的客运购票纪录与一张提款单。提款单上的日期是雾季开始前三天,地点是枋寮,金额是沈映秋那笔债务的两倍,提款人签名是陈建伟。购票纪录显示,同一天,陈建伟搭上了往台北的夜车,座位是单程。更重要的是,随票附注的联络地址,已经改成了一个高雄前镇的租屋处,承租人只有他一人。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丈夫早在债务爆开前,就把妻子的名字留在本票担保人那一栏,自己带着剩余的钱,头也不回地潜逃了。那份所谓的「人间蒸发」,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预谋的转嫁。

林烨把纸张塞进防水袋,雨水顺着他的夹克往下流。他发动机车,雾灯在灰蓝的雨雾中切开一条路。他得赶在蔡坤把那堆碎纸重新拼凑成另一种武器之前,把真相带回去给那个刚学会撕碎协议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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