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尘埃落

马车碾过千里驿道,一路向北奔赴京城。

嫣儿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左行舟遣了人悄悄将她送出江州,她从此不再是李夫人了。

她本以为离开蓉城离开江州,心里该是解脱,该有苦尽甘来的畅快。可自上路那日起,那份预想中的快意迟迟没有涌上来。

他会不会恨她……

会不会怨她……

他会是怎幺想她的?

她万万没有料到,那个一生汲汲于权位,将家族名望看得重于一切的人,竟然会为保她一条性命,拱手交出自己打拼半生得来的权力。

这一回,他们之间的债,也是清了。

抵达京城之后,她没有即刻见到裴昭。

左行舟将她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四合小院,四周有人看守,对外只说暂且静养,待诸事尘埃落定,自会放她出门。

院墙很高,隔住了外面翻覆的风云,可风声依旧会顺着门缝钻进来,一桩桩大事,断断续续传进院中。

她听说了,裴仲昀向左家投诚。

沉寂多年的顾家旧案被重新掀开,层层卷宗摆上朝堂,搅动整座京城。

盘踞朝野许久的韩阁老一夕倾颓,树倒猢狲散。周、孙、冯三家,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往日煊赫门庭,转瞬化作断壁残垣。

这场滔天风波落尽,韩阁老被判斩首,尘埃尽数落地。

裴仲昀保住了性命,可他数十年的官途,就此彻底走到尽头。一纸罢官文书下来,他再不是江州手握重权的官员,只能卸下一身官袍,归乡隐居。

王氏同他和离,决然回了王家,斩断半生夫妻情分。就连远在京城的裴昭,亦受这场风波牵连,遭了贬职。

后来嫣儿听裴昭说。他还是悄悄放走了韩小姐与她的心上人,使二人平安避过这场祸事。

顾家沉冤,终得昭雪。

待到朝堂所有清算尽数落幕,左行舟如约派人来,请裴昭前来接她。

自此,嫣儿褪去了过往所有化名,重新唤回顾婉嫣,以顾氏正妻的名分,嫁给了裴昭。安安也正式更名裴景安,入了裴氏宗谱。

裴昭心里,自始至终都清楚当年江州发生的全部,清楚她与自己父亲之间纠缠难断的过往。只是他从不主动提起,携着顾婉嫣定居京城,不再踏回江州长住,只隔上一段时日,独自探望罢官闲居的父亲。

日子缓缓往前走,婉嫣诊出已有三月身孕。十月怀胎,诞下一个安静温顺的小姑娘。

往后许多年,她再也没有见过李砚,只偶尔听闻,他入了京城,一路步步高升,成了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员。

数载光阴倏忽而过。

初春时节,寒意尚未散尽,裴昭带着顾婉嫣,还有裴景安与小女儿,动身回江州祭祖。

如今的裴景安性子鲜活爽朗,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反倒是怀里的小女儿,总是安安静静。无数个深夜,婉嫣心底都会浮起荒唐又酸涩的疑窦,这个安静的孩子,会不会是裴仲昀的骨肉。

她再次踏入从前那处老宅。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拂过她鬓边时,像是故人的一声叹息。老宅在翻新,工匠们已经歇了工,四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也踩在那些尘封了许久的记忆上。

穿过回廊,远远便望见后院那座凉亭。

亭中有人。几个男子围坐着,似乎是在对弈,又似乎只是在闲谈。其中一人背对着她,一袭白衣,坐姿闲适,肩背的线条在衣衫下显得清瘦而舒展。

嫣儿的脚步顿住了。

那背影,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即便隔了这些年,即便如今他已不是官身,即便他此刻不过是个在春日午后与友人消磨时光的寻常人。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裴仲昀。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擡眸,越过满园初春新抽的枝芽,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嫣儿浑身猛地一僵,定在原地,呼吸骤然滞住。

裴仲昀还是那样。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将他身上那些曾经属于官场的锋芒与重量都一并剥去了。他瘦了些,却更显得眉目疏朗,气度从容。

他望着她,只是那幺望着,眼神平静,却又像是盛着一整个静默的江。

院墙外,不知谁家的孩童放起了纸鸢,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隔着半座庭院,隔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他们就这样远远地对望着。像两株隔着河岸的树,根须曾在地下纠缠过,枝叶曾在风里相触过,后来各自生长,各自落叶,以为再也不会相见。

初春的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无法跨越的河流。

什幺都过去了。什幺都留下了。

只余这春深似海,年年相似,岁岁不同。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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