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拍与威胁

我盯着手机萤幕上那颗小小的爱心,看了很久。

信义区私人会馆的包厢冷气很安静,暖黄色的崁灯落在桌面上,我那杯已经冷掉的美式旁边,手机的光把蜜娜传来的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蜜娜:「承宇哥哥,我想你,不是想你的钱。」

后面那颗爱心很小,却像是直接按在我的胸口上。我把那行字来回看了三次,喉咙有点干。这三年我刷了七百多万,从十万订阅看到她变成百万顶流,我以为我早就习惯用金额去换她的注意力,习惯她在直播间用那种甜到发腻的声音喊谢谢榜一哥哥。可是刚刚视讯里,她素颜张开腿对着镜头,用手指把自己弄到潮湿发亮,一边哭一边喊想要我的那个样子,还有现在这句没有任何价码的话,让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对一个钱包说话,她是在对我这个人说话。

我回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打。

我:「我知道了。很晚了,先睡,什么都不要想。」

她秒读,回了一个摀着脸的小贴图,又补了一句:「哥哥晚安,人家会乖乖睡的。」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包厢外传来信义区夜里的车流声,闷热的空气就算开了冷气还是带着一点潮味。我脑中全是她刚刚在暖黄灯光下,腿间那片湿透的水光,还有她高潮后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失焦却一直看着我的样子。那个表情不是演出来的,演出来的会记得把腿并好、把内裤拉好,她是真的爽到忘了怎么收。那种失控,让我下腹又紧了一下,同时心里有种更沉的东西往下坠,我想要她,不只是想要干她,是想要她下一次湿,也是因为我。

隔天中午,台北下了一场很烦的午后雷阵雨。

我人在内湖的办公室,处理完一个投资人的视讯会议,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个匿名号码想约我吃饭,对方自称是SWAG的房管。我没理会,直接让助理推掉。那种房管平常只会在直播间帮忙带风向,私下找金主多半没好事。结果半小时后,我一个做资安的朋友传了几张截图过来,讯息只有一句话。

「宇哥,你家蜜娜被盯上了,陆子豪那边在动。」

截图是西门町那间经纪公司外面的监视器视角,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多,我推开璞邸1608房门的背影被拍得一清二楚,虽然只有侧脸跟外套的轮廓,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另一张是蜜娜跟张艾莉一起从天母工作室走出来的照片,蜜娜素颜戴着口罩,手里提着化妆箱,照片被刻意调亮,连她眼角那颗泪痣都拍得很清楚。最恶心的是第三张,是一段伪造的LINE对话纪录,头贴直接盗用蜜娜直播间的头贴,里面的文字写得极其露骨。

「哥哥要验货吗?私下价钱好谈,一次八万,包夜十五万,不用透过公司。」

那种用词,一看就是刻意要把顶流人设打成私下接客的应召。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萤幕边框被我按到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立刻打给朋友。

「来源呢?」

「陆子豪找的人,一个专门跟拍网红的狗仔,加上你们家蜜娜频道里两个被他收买的房管。他们打算今晚就把照片跟假对话丢上PTT的八卦板跟Dcard的追星板,标题都想好了,叫百万顶流私下卖淫实锤,榜一验货价目表流出。他现在在西门町的网咖跟狗仔碰头,你要不要先处理?」

我把电话挂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雨还在下,我直接叫了计程车往西门町去。车窗外的台北很灰,忠孝东路的霓虹招牌在雨水里晕开,捷运站出口挤满撑伞的人。我坐在后座,看着雨刷来回刮动,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陆子豪这个奶油小生,平常在直播间刷火箭刷不过我就搞小动作我忍了,现在居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掉蜜娜。我想到她昨天还在担心弹幕说她脏,如果这些照片跟假对话真的流出去,她那个用三年才堆起来的清纯又色气的人设会瞬间被撕碎,到时候不只是掉粉,是整个平台都会把她当成笑话。

西门町那间经纪公司在一栋老旧商办的七楼,楼下全是手摇饮跟娃娃机店。我没有上楼,我在对街的骑楼下站了十分钟,就看到陆子豪跟一个背着相机包、穿着拖鞋的男人从网咖走出来。陆子豪今天穿了一身潮牌,白色的老爹鞋跟脖子上的两条金项链很刺眼,头发抓得很高,脸上那个轻浮的笑跟直播间里一模一样。他一边滑手机一边跟狗仔说话,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还是飘过来几句。

「照片记得挑她素颜最丑的那几张,假对话的字要打得像她平常的语气,多加几个哥哥跟爱心,PTT那边我已经买好五个帐号帮忙推文,到时候再让房管在直播间带验货女的风向,她不死也半条命。」陆子豪的声音带着一种赢不了就想掀桌子的尖酸,「顾承宇以为砸七百万就能买断她?我他妈让她变成破鞋,看他还要不要。」

狗仔点头,收了一个牛皮纸袋。陆子豪转身要走,一擡头就看到我站在对街。我没有躲,直接走过去。雨水打在我外套的肩线上,我比他高了半个头,眼神直接压过去。

「陆子豪。」我喊他的名字,语气很平。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把那个奶油小生的笑挂回来,只是眼神有点飘。「喔,这不是传奇榜一顾大神吗?怎么,有空来西门町巡视你的专属商品?」

「照片跟假对话,删掉。」我看着他,没跟他绕圈子,「你要斗,冲着我来,用钱砸我奉陪,搞女生算什么本事。」

他被我这样当街点破,脸有点挂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嘴上还硬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照片?我只是跟朋友聊天。倒是你,顾承宇,你以为你那七百万很了不起?我告诉你,蜜娜这种女生,有奶有脸,谁给的钱多就跟谁走,你今天能让她对镜头张开腿,明天我就能让她对我张开腿。」

我往前一步,雨水溅在我们两人的鞋面上。「她不是商品,你再用这种手段,我会让你连帐号都留不住。」

陆子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冷笑。「少在那边装清高,你敢说你那晚在璞邸没干她?还不是花钱买的。等着看吧,今晚过后,她就是全台湾最红的验货女。」说完他转身就钻进计程车,车门用力甩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原地,衣服已经被雨喷湿了一半。我拿出手机,直接传讯息给孙乐妍。比起陆子豪,我更担心孙乐妍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信义区的经纪公司办公室在忠孝东路五段的高楼层,整面落地窗看出去就是台北101。孙乐妍的办公室永远很香,是那种很贵的木质调香水,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紧身套装,鲍伯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唇很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平板。看到我推门进来,她一点也不意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顾先生,雨很大,还亲自跑一趟,真是难得。」她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正是那几张偷拍跟假对话的截图,「我刚刚也收到了,陆子豪那边的人传来的,开价三百万,说如果我愿意配合让蜜娜跟他炒新CP,他就把照片当成独家给我们公司操作,还能顺便把你这个旧榜一洗掉。」

我站在她桌前,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妳是她的经纪人,妳应该要保护她,不是拿她去卖。」

孙乐妍轻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精明到近乎冷血。「顾先生,你搞错了,我是经纪人,不是保姆。蜜娜是我一手捧起来的商品,她的肖像权、私生活、连她在直播间怎么叫,都是合约的一部分。流量就是一切,真心最不值钱。你砸七百万,我很感谢你,但陆子豪现在愿意砸更多,还愿意配合公司炒话题,我为什么要帮你挡?」

她站起来,绕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老实跟你说,榜一验货这种事,本来就是售后服务,谁是榜一,谁就有资格验。陆子豪如果今晚真的刷到榜一,我就会把下一次的验货资格给他。这是规矩,也是生意。你如果真的心疼她,就继续刷,刷到他不敢跟为止。不然,你就看着她被全网叫验货女,然后乖乖回来求公司帮她公关。」

我看着她那张完美却没有温度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产业链比我想的还要肮脏。中层的经纪公司根本不在乎底层的直播主是不是人,他们只在乎数据跟分润。我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转身就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顾先生,别把交易当恋爱,会受伤的。」

我没有回头,直接搭电梯下楼。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的脸,眉头皱得很紧。我立刻打电话给张艾莉。

「艾莉,蜜娜今晚有开播吗?」

张艾莉的声音很急,背景很吵,好像是在摄影棚。「有,七点半就开了,乐妍姐逼她开的,说要把陆子豪的热度洗掉。我现在在棚外,弹幕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帮我顾着她,我马上过去。」

我挂掉电话,冲进雨里拦了一台计程车。车子在信义区的车阵里龟速前进,我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我打开SWAG,蜜娜的直播间已经在播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细肩带洋装,化了全妆,假睫毛跟亮片眼影把她那颗泪痣衬得很媚,灯光打得很亮,跟昨晚视讯里素颜的她完全不同。可是她的脸色很白,笑容很僵,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弹幕从一开始就被带风向,几个顶着房管标志的帐号疯狂刷同一句话。

「验货女来了」「榜一专用肉便器」「私下八万一次是真的吗?」「求验货价目表」

那些字眼被机器人帐号不断复制,洗得整个画面都是粉红色跟黄色的字。正常的粉丝留言一下就被盖掉,只剩下不堪入目的羞辱。蜜娜一开始还想照着脚本念感谢词,声音甜腻地说谢谢哥哥的礼物,可是每念一句,底下就刷得更凶。她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眼眶慢慢红了,却还硬撑着把胸口往前挺,试图用专业的表情管理去盖住慌张。

「那个……今天谢谢大家来看蜜娜……」她的声音已经带了鼻音,「如果不喜欢可以不要看……」

「还装清纯啊?」「不是已经被榜一干过了吗?」「验货还分什么清纯色气」

水军的节奏越来越狠,甚至有人直接贴出那张伪造的对话截图。蜜娜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到,瞳孔放大,嘴唇颤了一下,手里的粉色麦克风差点掉在桌上。她看着镜头外,应该是在看孙乐妍跟张艾莉的方向,眼神无助到让我隔着萤幕都觉得刺痛。

「我没有……我没有说过那种话……」她的声音很小,却还是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哭腔,「那不是我打的……」

可是没有人听,弹幕只会刷得更凶。她终于忍不住,摀住嘴,眼泪直接掉下来,假睫毛都被沾湿了。她对着镜头鞠了一个躬,声音完全崩溃。

「对不起……我今天没办法播了……」

然后直播直接被切断,画面变成黑色的离线提示,上面还挂着本日人气第一的标签,看起来无比讽刺。我在计程车后座,用力把手机萤幕按熄,司机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报了天母的地址,声音哑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麻烦快一点。」

雨还在下,天母东路的巷子很暗,计程车停在那栋公寓楼下,我付了钱就往楼上冲。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声控灯一闪一闪。我敲张艾莉租屋处的门,敲了两下没有人应,第三下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张艾莉,她的雾灰色鲍伯头有点乱,脸上没有平常毒舌的笑,眼眶也有点红,看到是我,立刻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她在里面。」张艾莉的声音很低,指了一下卧室的方向,「下播后就一直哭,怎么劝都不听,一直说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脏。」

我走进卧室,房间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蜜娜缩在床角,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细肩带洋装,妆已经哭花了,假睫毛歪掉一边,眼线晕开成黑色的痕迹,平常白嫩的脸现在全是泪痕。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连我走进来都没有擡头。床边的化妆台上散着卸妆棉跟卫生纸,垃圾桶里全是擦过的面纸。

我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伸手轻轻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抖了一下,擡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那颗泪痣在花掉的妆容下显得特别可怜。她看到是我,眼泪又掉得更凶,声音破碎到几乎听不清楚。

「承宇哥哥……你不要看……我现在很丑……他们都说我是验货女……说我是卖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好像觉得自己脏到不能被我碰,「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脏……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我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把她整个人从床角抱进怀里。她的洋装很薄,身体因为哭泣而发烫又发抖,我抱得很紧,让她的脸贴在我的衬衫上,雨水的潮味跟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她的手一开始还推着我的胸口,后来就紧紧抓住我的衣襟,指甲都掐进布料里,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的大哭。

「我没有觉得妳脏。」我在她耳边说,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妳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清楚。妳视讯里为我湿的样子,妳在我身下潮吹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我都记得。假的东西,骗不了我的。」

她在我怀里哭到打嗝,却还是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真的吗……可是乐妍姐说……她说我只是商品……说谁钱多就跟谁……子豪说要把我……」

「不会。」我捧住她的脸,用指腹把她晕开的眼线擦掉,动作很轻,「妳不是商品,妳是我的女人。谁都带不走。」

张艾莉靠在门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卧室的门轻轻带上,留给我们一个安静的空间。雨声打在窗户上,很吵,却让这个小小的房间显得更密闭、更安全。蜜娜在我怀里慢慢止住了大哭,只剩下小声的啜泣,她的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是手指还是死死抓着我不放。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洋装底下柔软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那个在镜头前能用一句话收割百万抖内的顶流,现在只是一个被几行假字就打到崩溃的普通女生。我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不是情色的吻,是很轻、很重的承诺。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吻又抖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往我怀里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我朋友传来的新截图,陆子豪已经把那组照片跟假对话排程,预计凌晨两点自动发文到PTT跟Dcard。我看着那个时间,把手机按熄,没有让蜜娜看到。我把她抱得更紧,心里那个从金钱支配转为真心占有的结,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清楚的决定。

今晚,我哪里都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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