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亮之前
计舟睡着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祝结沿躺在床的一侧,浑身都是汗,睡衣被扯坏了,扣子滚到床底下,找不到。她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旁边这个男人就会醒。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一样。
醒着的计舟很吵。他隔着一堵墙骂人,打游戏骂队友,接语音时又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话的时候尾音总带一点上扬,像是很会哄人。祝结沿从前听见过他对电话里的人说:“姐姐,别生气嘛,明天我去找你。”
她听见那样的话,会觉得恶心。
可现在他躺在她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她那只发黄的枕头上。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祝结沿看着那只手。
她忽然想,这只手平时端酒,收钱,搂住女人的腰,也会替人点烟。它大概碰过很多人。
她不该在意。
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计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外面的电来了,白织灯重新亮起来。光落在房间里,照出床单上的褶皱,地上的衣服,桌角堆着的空矿泉水瓶,还有昨晚被撕开的面包包装。
计舟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四周。
“你这儿真小。”
祝结沿坐在床边,没说话。
她把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套在身上。外套很旧,袖口沾着油点,盖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背很白,但是皮肤松,青色的血管浮在下面。
计舟像是终于清醒了。他转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的事,”他说,“你别多想。”
祝结沿嗯了一声。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也没收钱。”
“我知道。”
计舟看着她那张没什幺表情的脸,忽然有点烦躁。他抓了抓头发,下床去找自己的裤子。裤子在门边,衬衫搭在椅子上。他穿衣服的时候,祝结沿看见他后背有一道很浅的抓痕。
那是她留下的。
她昨晚意识不清醒,手抓得很紧。现在看着那道红痕,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羞耻。
计舟穿好衣服,站在门口。
“我走了。”
祝结沿还是嗯了一声。
他把门拉开,又停住。
“你叫什幺来着?”
“祝结沿。”
“哪个结?”
“结束的结,沿路的沿。”
计舟低声重复了一遍:“祝结沿。”
他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这个名字。
“挺怪的。”
祝结沿擡眼看他。
计舟笑了:“不是说不好听。是没怎幺听过。”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祝结沿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被抛弃。她只是盯着门,像盯着一件刚刚发生、但还没有被自己理解的事。
后来她下床洗澡。
浴室很小,地漏经常堵。她打开花洒,水先是凉的,冲到肩膀上时,她打了个哆嗦。墙上的镜子蒙了一层水汽,她在里面看见自己模糊的身体。
臃肿,苍白,没有腰线。
她低头看自己小腹上的肉。
这副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看过了。
祝结沿忽然想起计舟昨晚说的那句话。
别关灯。
她不知道他为什幺这幺说。也许他只是习惯了。夜场里的人做什幺都要看得清清楚楚,客人喜欢什幺,他就配合什幺。他看她时,大概和看过许多女人没什幺区别。
可祝结沿还是觉得,那盏白织灯太亮了。
亮得让她很难忘记。
下午四点,她提着垃圾下楼。
垃圾袋很重,里面有吃剩的外卖盒、矿泉水瓶、过期的药盒和发霉的水果。她攒了很久才扔一次。她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碰见人。
走到楼道口时,正好撞见计舟回来。
他已经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洗过,身上有洗发水的香味。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啤酒,一袋不知道从哪家店买来的炒饭。
两个人同时停下。
祝结沿低头想绕过去。
“哎。”计舟叫住她。
她没动。
“你吃饭了吗?”
祝结沿说:“吃了。”
计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垃圾袋,里面露出几个菠萝面包的包装。
“你吃这个?”
“嗯。”
“这能顶饭?”
祝结沿觉得他管得有点多。她擡头看他,想说和你有什幺关系。
可计舟已经把手里的炒饭递过来。
“买多了。”
祝结沿没接。
“我不饿。”
“拿着吧。”计舟说,“我晚上还得上班,吃不了这幺多。”
他说这句话时很自然,像昨晚什幺都没发生过。
祝结沿看着那盒炒饭。透明的塑料盒里,有一点青菜、鸡蛋和火腿肠。油很多,饭粒黏在一起,看上去并不是什幺好东西。
可它是热的。
她最后还是接了。
“多少钱?”她问。
计舟愣了一下。
“不要钱。”
“我给你。”
“真不用。”计舟笑起来,“姐姐,你怎幺什幺都算钱。”
祝结沿把那盒炒饭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
计舟拎着啤酒上楼。走到二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祝结沿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肥大的灰外套,手里拎着垃圾,另一只手端着炒饭。
她看上去很笨拙。
像一只被人喂了东西,却不知道该不该吃的动物。
晚上,祝结沿把炒饭放进微波炉热了两次。
她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饭已经凉了。她坐在桌前,忽然打开电脑。电脑很旧,开机时风扇声很大,屏幕上有几道淡淡的划痕。
桌面上只有几个文件夹。
“简历。”
“项目材料。”
“投诉记录。”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祝结沿点开它。
里面是许多照片、截图和聊天记录。大部分文件的日期都很早,早到她几乎不愿意去看。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穿着脏掉的黑夹克,脚边扔着半截烟。
文件名是:许大勇。
祝结沿盯着那三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人活着,并不是因为他们配活着。
那一天她去医院,不是看病。
她是去拿一份检查结果。医生说她睡眠不好、情绪低落、需要规律生活,需要运动,需要和人交流。医生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张印好的说明书。
祝结沿拿着单子从医院出来,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被堵在门口。
女孩穿着白衬衫,背着电脑包,看样子刚下班。许大勇挡在她前面,脸涨得很红,说女孩的行李箱压了他的脚。
女孩不停道歉。
“我真的没看见。”
“没看见就算了?”许大勇说,“我脚断了怎幺办?我明天还要干活呢。”
旁边有人围着看。
有人说:“姑娘,赔点钱得了。”
有人说:“别耽误人家看病。”
没人问那个男人,他的脚到底有没有事。
祝结沿站在远处,看着女孩掏出手机,扫过去两百块钱。
钱到账的声音很清楚。
许大勇低头看了一眼,立刻不喊疼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路边买烟,走路走得很稳。
祝结沿站在原地,手里的检查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那天她回到出租屋,坐到天黑。
她没有吃饭。
隔壁住着的人还不是计舟。隔壁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每晚哭,女人就隔着墙骂他。祝结沿听着那种哭声,忽然觉得很烦。
她打开电脑,输入许大勇的名字。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
可人一旦开始看,就很难停下来。
现在,四年过去了。
许大勇的文件夹还在电脑里。
祝结沿把鼠标停在那张照片上,没有点开。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口炒饭,嘴里全是油味和冷掉的米粒。
隔壁传来计舟开门的声音。
他大概又要去上班了。
祝结沿合上电脑,坐在黑下来的屏幕前。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发胖,疲惫,眼神很沉。
可不知道为什幺,她忽然想起计舟下午说的话。
姐姐,你怎幺什幺都算钱。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空饭盒。
那是今天唯一一件,没有被她计算过的东西。





![[第五人格乙女]曾经、我死去的家(np)](/d/file/po18/879775.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