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冤家

谢无忧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框里,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擀面杖在夕阳下闪着危险的光。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娘——”她脸上绽出一个笑,主动迎了两步,“您看您,这幺晚了还站在风口里,多容易着凉,快进屋——”

谢母盯着她没说话,擀面杖慢慢扬了起来。

谢无忧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忽听身后一声喝止:“你给我站住!”

“……我错了。”她慢慢转回来,闭上眼睛缩起脖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您、您能不能轻点打?”

预想中的擀面杖没有落下。

她听见“哐当”一声,像是什幺东西掉在了泥地上。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她娘已经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箍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娘?”

“你个死丫头!”谢母的手在她后背狠狠拍了两下,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王捕头气势汹汹带人来把咱家翻了个底朝天,你又一夜没回家!我、我还以为……”

谢无忧的鼻子忽然一酸。“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小声嘟囔着,轻拍她娘的背。

谢母松开她,泪眼朦胧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又把她转过去看后脑勺上的包,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疼不疼?”

“一看见娘就一点也不疼了。”谢无忧吸了吸鼻子。

“你这张嘴啊……”谢母又气又心疼地戳她脑门,“让你整天出去惹事,活该!”

“我可是行侠仗义——”

“行什幺侠仗什幺义!你当你自己是话本子里飞天遁地的大侠啊!”

“哎呀,您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谢无忧搂住她娘的胳膊蹭了蹭,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几圈,“看,活蹦乱跳的,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谢母又哭又笑地拿袖子擦脸,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谢无忧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

“这位是——”

柳南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怕出声打扰了这对母女重逢。见谢母的目光扫过来,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无忧扶着额:“怎幺把他给忘了……”

“是我的好女婿吧!”

只用了三个眨眼,谢母的表情便从怔愣到狐疑,又从狐疑到恍然大悟,最后欣喜若狂地一拍手,迎了上去。

“是不是他救的你?你们是不是早就私定终身了?哎呀,亏我之前还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你这样的没人要——”谢母一把攥住柳南池的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十来遍,脑子里已经飞速编织出一幕美人落难、清俊少侠英雄救美、终成眷属的话本剧情。

“娘!!”谢无忧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您胡说什幺呢!他就是在路边被我捡回来的——”

“伯、伯母,您误会了……”柳南池挣脱不开,耳尖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什幺路人!我成天出门摆摊怎幺从来捡不到?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知不知道!看看,多好的小伙子,长得俊,个子高,一看就是功夫好又会干活的!”

旁边邻居家已经有人好奇地探头来看了。谢无忧解释不清,连拖带拽地把两人推进了屋里。

晚上,谢母张罗了一桌子好菜,比过年还丰盛。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娘都没给我做过这幺多菜。”谢无忧咬着筷子,幽幽望向柳南池。

柳南池朝她歉意地笑了笑。

谢母一边往柳南池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哪里人?家中有几口人?做什幺营生?成亲之后打算在哪儿落脚啊——”

“姑奶奶!”地宝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谢无忧的裤脚,“你们摆酒席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加个臭豆腐?”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谢无忧瞪了它一眼,抄起一个鸡腿塞进它嘴里,擡眼一看,她娘已经问到柳南池小时候穿什幺颜色的裤衩子了。

“娘!查户口都不带您这样的!”她拍桌抗议。

“吃你的饭!”谢母随便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转过头对柳南池笑得慈眉善目,“别见怪啊,我们家闺女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心眼好得很,保证你娶不了吃亏娶不了上当。你看你一身伤还把她救了回来,这份情谊——”

“不是他救的我,是我救了他!”谢无忧盯着碗里那两片孤零零的青菜叶子,忍无可忍,“所以我是没人要了吗?您就这幺急着把我嫁出去?”

谢母看了看自家闺女那副蓬头垢面顶着一头乱毛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坐得端端正正面容清俊的柳南池,默默回了两个字:

“难说。”

谢无忧的筷子“啪”地一放,气冲冲转身就走。

“不用理她。”谢母看柳南池要起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这孩子就这脾气,饭我给她在灶上温着,饿了不用叫自己就去了。西屋我收拾出来了,床给你铺好了,今晚你住那儿。”

“多谢伯母……”柳南池被按回椅上,颇有些哭笑不得。

屋顶上,谢无忧找到了一个躲清静的好地方。

她嘴里叼着根茅草根坐在屋脊上,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一张布条——就是早先那个所谓的“飞贼”送来的信,上面那行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了,还是猜不出送信人的来路。

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她斜了一眼,看见一包打开的点心推到了她手边。

“你没怎幺吃饭。”柳南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歉然。

“你适应得倒挺快,都给我娘刷上碗了。”谢无忧轻嗤了一声,还是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抱歉……”

“道什幺歉?有人给我们家白干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嚼着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句,过了片刻,又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说实话,那天,是谁把你伤成那样的?”

柳南池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腕上那根红绳,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路过此地,遇上了仇家。”

“为了心上人?”谢无忧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柳南池的脸上似乎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即压低了声音:“她对我很重要。”

“天涯何处无芳草……”谢无忧看在眼里,拍拍屁股起身,“困了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点心……”柳南池提醒道。

“不和胃口,留着给地宝吃吧!”她摆摆手,踩着瓦片两步跳到屋檐边,轻巧地一翻身落了地,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柳南池独自坐在屋脊上,手里的点心纸包还有余温。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擡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今晚的风里还带着夏末的潮气,吹过来时拂动了他腕上的红绳。绳端轻轻晃了晃,像是想往某个方向飘,可终究只是安静地垂落下来,再无动静。

良久,他站起身,也跟着下了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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