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恩提斯,任何一个贵族在星期日都可能被临时召进王庭。一封染血的密信,一枚刻着王徽的蜡印,甚至是一只从飞来的信鸦,都足以让一个魔法使在半夜披上外袍,离开温暖的床榻。
但维斯佩拉庄园不同。
每到星期日清晨,所有送来的信件都会被堆在书房门口。
所有拜访都会被拒绝。
所有需要“大魔法使——奥古斯汀阁下处理”的事情,都必须等到第二天。
因为这一天,他属于莉莉安。
小莉莉安最喜欢星期日。
她总是在红嘴花开始嘀嘀咕咕之前就醒来,穿着睡裙跑到窗边,看宅邸花林里浮动的魔法光晕。
奥古斯汀教她的第一种魔法,不是火球,不是雷电,也不是让敌人变成青蛙。
那些看起来华丽的力量,往往是年轻魔法使最容易沉迷的东西。
火焰会燃烧,雷霆会轰鸣,冰霜会冻结湖泊。
它们能让旁观者惊叹,却不能证明一个施法者真正理解了魔法。
所以,在莉莉安七岁那年的第一个星期日,奥古斯汀没有给她一枚镶嵌宝石的魔法戒指,也没有让她尝试召唤元素精灵。
他只是拿出一大块灰色黏土,放在她面前。
“今天学习创造术。”
莉莉安低头看了看那团泥。
“创造术?创造什幺呀爸爸,是我在书上看过的,那种会飞,会说话,还会帮忙做事情的小东西吗?”
她眼睛亮了起来。
“就像波比一样?”
桌角的骨头小狗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擡起头,汪了两声。它挺起胸骨,尾巴摇得咔哒作响,显然认为自己被拿来举例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奥古斯汀看了一眼波比。
“严格来说,波比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那它是什幺?”
“嗯……一个非常幸运,也非常特殊的意外。”
波比摇了摇尾巴。虽然它没有毛,也没有屁股,但它依然努力感谢自己受到了夸奖。
奥古斯汀取出法杖,在桌面展开一张刻有繁复咒文的卷轴,他用手指轻轻捻起一撮泥土。
“莉莉安,你知道王国西境的陨落之谷为什幺叫这个名字吗?”
莉莉安摇头。
“那里以前不是山谷。”
“很久以前,那里曾经是一片森林。”
“比维斯佩拉庄园的花园更大?”
“比整个王都还要大。里面全是需要十个莉莉安手拉手才能抱住的大树。”
莉莉安睁大眼睛。
“后来呢?”
奥古斯汀望向窗外,舒展眉头。
“后来,巨人战争在那里结束。”
“最后一位岩之巨人倒下时,整个山脉都听见了它的悲鸣。”
“它的血流入土地,碎裂的骨骼化作山岩。那片土地沉睡了漫长的岁月。”
“然后呢?”
“然后,春天终究还是来了。第一棵树从巨人的沉眠之处破土而出,随后是第二棵、第三棵。”
“数百年过去,森林覆盖了旧日的战场。”
“如今没有人能在那里找到当年战争留下的痕迹。”
“但大地记得。所有元素都有记忆。”
“火焰留下灰烬,河流留下河谷,大地留下埋藏其中的一切。”
他将那撮泥土放回桌面。
“这也是为什幺土系魔法师能够感知矿脉、寻找遗迹、修复断裂的城墙。”
“他们研究的,从来不是泥土本身,而是大地如何承载万物。”
莉莉安眨了眨眼。
“承载?”
“城堡建立在土地上,树木扎根在土地里,人的尸骨最后也会回到土地,所以大地知道很多事情。”
“它知道什幺东西曾经存在,也知道什幺东西即将诞生。”
“因此魔法师们不是在操纵泥土,而是在理解泥土。”
莉莉安看着那团泥,问道。
“所以创造术也是这样吗?也是要先理解泥土?”
“不错,”奥古斯汀点头,“创造术不是命令。魔力不会替你完成一个模糊的愿望。”
“如果你想创造一只鸟,你必须知道它为何能够飞翔。”
“如果你想创造一株花,你必须知道它如何生长。”
“形态只是最浅薄的一部分。你越了解自己想创造的东西,魔法就越稳定。”
“现在,想象你想创造的东西。”
莉莉安闭上眼,认真想了一会儿。
“嗯……我想到了一只小泥人。”
奥古斯汀点头。
“很好。很有前瞻性。”
“但还不够。”
莉莉安睁开眼。
“还不够?”
“你不能只知道它看起来是什幺样。”
奥古斯汀再次捏起一小团黏土,他轻轻挥动魔杖。银白色的魔力从杖尖流出。
古老的魔文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它并非任何国家使用的文字,而是远在部落和王国诞生之前,魔法师们用于记录世界法则的语言。
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特定的意义,像树木的年轮,像是被时间遗留下来的咒语碎片,在空中重新苏醒。
“如果我要创造一只鸟,我必须知道它有怎样的翅膀。”
他低声吟唱:
“Forma. Anima. Surge.”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三枚魔文依次浮现。
它们彼此交叠,如同某种古老的公式,很快一只小小的泥鸟从他掌心飞起。
“知道它的羽毛是什幺颜色。”
鸟儿的翅膀展开。
“它的骨骼如何支撑身体。”
它轻轻扑动翅膀,绕着两人飞了一圈。
“羽翼如何承受风,心脏如何跳动。”
小鸟落在他的指尖,歪头看着莉莉安。
“以及魔力如何维持它的形态。”
莉莉安眼睛亮了起来。
“它是真的吗?”
“从魔法意义上来说,是。从生命意义上来说,不是。”
“那它会饿吗?”
“不,它不需要食物。它需要的是维持它存在的魔力。”
“……所以,现在告诉我,创造术的第一步是什幺?”
“嗯……画符文?”
“错。”
“念咒语?”
“也错。是观察。”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团泥土。
“你要知道它会变成什幺。”
“它的形态,它的结构,它能够承受什幺,又无法承受什幺。以及你希望它完成什幺。”
“那幺,现在轮到你了。”
莉莉安一愣,“我?”
“嗯。”
“可是爸爸,我还没有完全明白……”
“没有任何一个魔法师是在完全明白之后才开始施法。”
“他们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中,逐渐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幺。”
“不过,在此之前——”奥古斯汀从桌边取出一只狭长的黑木匣,“你需要自己的魔杖。”
黑木匣打开以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白桦木魔杖。不同于奥古斯汀的黑魔杖,其杖身是温润的象牙白,未经繁复雕饰,只在握柄处缠了一圈银丝,杖首嵌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魔晶。
莉莉安伸手去拿,指尖刚刚碰上杖身,那粒原本黯淡的魔晶便泛起了一层银光。
“记住,握住它的时候不要太用力,魔杖是引导魔力的媒介,不是用来和人打架的木棍。”
“爸爸,为什幺我的魔杖比你的小那幺多?”
“白桦木亲近魔力元素,更适合初学者。而且,真正强大的施法者不会依靠一根木头证明自己的价值。”
莉莉安低头看着魔杖。
“那它是什幺?”
“工具。”
“工具?”
“就像厨师需要刀,画家需要笔,魔法师需要一个帮助自己集中意志的媒介。”
奥古斯汀顿了一下。
“但刀不会替厨师做菜,笔也不会替画家完成画。魔杖同样如此。”
莉莉安接过,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奥古斯汀方才绘制魔文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挥动手腕,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描摹自己想要的小人: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胳膊和腿,不必很聪明,却要听得懂她说话;最好还能走得稳一些,因为她可不希望自己创造出来的第一个小东西刚下桌就摔掉脑袋。
莉莉安觉得眼前那些挥舞出的银色魔力线条漂亮极了,最后,她照着方才听过的发音,认真念道:
“Forma. Anima. Surge.”
(形体,灵魂,苏醒。)
魔力顺着杖尖流入黏土。
一开始,什幺都没有发生。
但然后,一团灰色的泥慢慢擡起,它长出了脑袋和手脚,甚至还歪歪扭扭地朝莉莉安鞠了一躬。
莉莉安惊喜地瞪大眼。
“成功了!”
奥古斯汀观察着莉莉安。这个泥偶完成得太快,符文没有错误,魔力流动也没有问题,甚至它的意识比一般初学者创造出的傀儡更加稳定。
普通魔法学徒需要经过数周练习,甚至数月,才能学会在前一道魔文消散以前完成下一道;至于让三枚魔文彼此衔接、自行校正,形成稳定的魔力回路,那已经不是这一堂课应该出现的东西。
而莉莉安第一次尝试,就让三个本该独立存在的魔文形成了完整循环——
它开始行动了。
泥偶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然后跳下桌,挤进桌底,搬出了一枚铜币,献宝似的放到莉莉安面前。那竟然是莉莉安去年掉在桌子与墙壁间死角的零钱。
莉莉安还没来得及夸它,它已经转身跑回那团剩下的黏土旁,把两只小手按了进去。
灰色的泥面荡开一圈细小的银纹。
第二颗圆脑袋从泥里冒了出来,随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不到片刻,桌上的整块黏土便像一座忽然醒来的小小村庄,一个接一个泥人从里面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屑,排着队跳下桌去,沉默地忙碌了起来。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开始巡视整个庭室,一只爬进书架后面,一只钻到桌腿下面,还有一只甚至试图打开奥古斯汀的抽屉。
奥古斯汀忍俊不禁,将其中一只小泥人拎了起来。
“莉莉安,你到底给它们下了什幺命令?”
莉莉安嘻嘻一笑:
“我告诉它们,要找到所有不小心掉在角落里的东西。”
不知什幺时候,原本只有一个的小泥人已经变成了几十个,好比一伙秩序井然的小军队。数十个小泥偶穿梭在书架下面、桌脚后方和柜子缝隙里。
它们没有战斗力,没有攻击性,甚至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但它们拥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使命,就是寻找被遗忘的小东西。
第一只泥偶拖出了一枚金币。
第二只找到了一串不知道什幺时候掉落的宝石手链。
第三只从奥古斯汀的书架后面搬出了七年前遗失的一枚炼金零件。
第四只……
奥古斯汀看了一眼桌上堆积起来的硬币、纽扣、发夹、旧王徽、银质护符、魔兽蛋壳碎片、已经失去魔力的月光石,以及几枚刻着陌生贵族纹章的袖扣……
“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
奥古斯汀看着那群仍在继续扩散的小泥人。
“从创造魔法的角度来说,非常优秀。”
莉莉安笑起来。
“真的吗?”
“嗯。”
“那为什幺你的表情这幺奇怪?”
“因为我正在思考。”
“什幺?”
“我究竟是在培养一位未来的大魔法师。”
“还是在无意中创造了一支负责清理王都失物的黏土军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