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十八岁的莉莉安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总觉得那并不像一段真正发生过的岁月，倒像是被人夹在黑皮书里的旧标本。
那标本干净、脆弱，被保存得近乎完美。花瓣一样的翅翼被细针固定在泛黄的纸板上，纤细的翅脉勾勒出精密纹路。旁边还用漂亮的字迹写着日期、天气、月相，以及一句注释：完美的形态，诞生于漫长的等待。
在路西恩成为她的神明以前，莉莉安的世界只有奥古斯汀。
奥古斯汀的维斯佩拉庄园坐落在王都北面的黑石坡上，离王城很远，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玻璃。那里有高而尖的屋顶，结霜的彩绘窗，爬满铁锈色藤蔓的外墙，还有一座终年冒着暖雾的温室。
白雏菊种在红花盆里，花心像小骷髅。它们说话很礼貌，却总问一些不礼貌的问题。
比如：
“小姐，您今天仍然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吗？”
“真奇怪。花都有根，鸟都有巢，可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却找不到自己从哪来。”
“小姐，您以后想睡在花园下面吗？还是想被摆进玻璃柜里？”
“那样很好看。您会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每天都会有人来看您。”
除此之外，温室里生长着月兰、夜光蕈、会在清晨打哈欠的银叶莴苣，以及一株脾气很坏的红嘴花。
红嘴花有三张嘴，每一张都爱说不同的坏话。
早晨，莉莉安端着小铜壶给它浇水时，它最上面那张嘴照例张开，尖声尖气地说道：“小混血，小混血，今天又做噩梦了吗？”
中间那张嘴慢吞吞地补充：“我猜她梦见了龙。她每次梦见龙，都怕得把被角踢到了地上，第二天还要假装自己没有哭一晚。”
最下面那张嘴比较懒，只打了个哈欠：“如果她肯把玫瑰杏仁蜜饮分我一半，我可以假装什幺都没看见。”
莉莉安被说得耳尖发红，抱紧小铜壶，小声反驳：“我没有哭。我只是眼睛进灰了。”
“庄园里没有灰。”红嘴花说。
“管家每天都让小石像鬼擦地板。”中间那张嘴说。
“谎话要说得更漂亮一点，小怪物，”最下面那张嘴总结道，“比如，你可以说，是月亮把你的眼睛亲湿了。”
小莉莉安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很美，便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下次就这幺说。”
红嘴花被她的诚恳噎住了，三张嘴一起闭上。
莉莉安因此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在人类那里意味着什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血为什幺会让大人们露出那样奇怪的眼神。她只知道自己住在奥古斯汀的庄园里，早上喝薄荷蜜茶，吃黑麦面包、乳酪和一小碗炖得很浓的菌菇肉汤；上午学通识课，文字、历史和算数，下午学魔法。奥古斯汀有大人的事要忙活，因此莉莉安的代课老师是一本会说话的魔力书，坚决要求莉莉安称呼它为“博学的维尔纳先生”。
它很啰嗦，台词也特别长，动不动就从元素魔法讲到三百年前某位魔法师因为实验事故炸掉了自己的塔楼。
它教她血族语、人类通用语、古老咒文。莉莉安最喜欢学人类通用语，因为据礼仪手老师透露，她的妈妈是名高贵而美丽的人类女士。
给小莉莉安批改作业的是会说话的羽毛笔老师。
它叫“红墨水夫人”，性格刻薄，讨厌潦草的符文。
每当莉莉安完成一页魔法笔记，它都会伸出细长的羽毛，认真检查每一道线条。
如果满意，它会矜持地写：
“勉强合格。”
“比昨天稍微像一个合格的施法者。”
“看来您的手指今天终于记住了该如何握笔。”
如果发现她为了莉莉安追求漂亮，把符文画得过于精细，它便会毫不留情地批注：
“小姐，敌人不会等待您完成一幅艺术品。”
“如果这是战斗中的结界，您现在已经被魔物吃掉了。”
“优雅很好，但活下来更重要。”
如果莉莉安出了错，它就会把错误符文划掉，自己长出小脚，在纸上重新示范一遍。莉莉安若连续错三次，它就赌气把自己插回墨水瓶，只露出一撮羽毛尖。
魔法课上，莉莉安会捏黏土小人、画基础符文、练结界、练隐匿术和各种术法，比如如何把一朵玫瑰变成一束玫瑰，或者把红玫瑰变成蓝玫瑰，又或是让快枯萎的玫瑰重新焕发生机。
傍晚她会再次去给温室里的奇花异草们浇水，晚上抱着骨头小狗波比听爸爸念书。
是的，那时候她叫奥古斯汀爸爸。
这件事后来被禁止了，但在庄园里最初的几年，奥古斯汀从未纠正她。
就算是休息日，他也总在天色将暗时才从书房出来，披着深色法师袍，银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单边眼镜上沾着一点墨水，像是刚从某个由书页、烛火和死人低语组成的世界里走回来。
莉莉安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撒娇要爸爸给她讲故事。
有时她怀里抱着书，有时抱着枕头，有时抱着那只名叫波比的骨头小狗。波比没有皮毛，也没有热乎乎的肚皮，只有一副雪白的小骨架和两团绿豆大的魂火。可它摇起尾巴时，尾椎骨会“咔哒咔哒”地响，快活得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小铃铛。
波比没有喉咙，没有肺，也没有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可它每次高兴时，都会努力张开小小的骨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红嘴花对此评价是：“很努力，但不像狗，像一只被门夹了尾巴的可怜虫。”
波比气得绕着花盆跑了三圈，却连一片叶子都咬不到。
奥古斯汀第一次把波比交给她时，只说：“这是来自幽界滩涂的小家伙。它已经死过一次。”
他将那团瑟缩的白骨放到她掌心。
“死亡会带走很多东西。记忆，模样，过去……有时候，甚至连名字也会一起带走。”
莉莉安低头看着那双小小的魂火。
“亡灵魔法里有一句很古老的话。”
“被遗忘的东西，会慢慢消失。而被记住的东西，才能留下。”
莉莉安似懂非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骨犬。
“所以我要给它一个名字？”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骨犬的额骨。
“如果你愿意。”
莉莉安那时还太小，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她抱着那堆会轻轻发抖的骨头，想了很久，最后郑重其事地说：“波比。”
骨头小狗眼窝里的魂火倏然亮起。它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的后腿骨甩飞出去。
从那以后，波比就成了莉莉安最好的朋友。
她会把面包边藏在裙兜里，偷偷喂给波比。虽然波比根本没有胃，也无法吞咽，却每次都非常认真地低下头，很配合地叼走，再把面包边藏到它的秘密基地，像一只认真储存冬粮的小动物。
奥古斯汀第一次在鞋柜发现一箩筐的面包边时，沉默地叹了口气。
莉莉安低着头，紧张地捏着裙摆，以为自己会被训斥。可奥古斯汀只是拎起一只被塞满面包边的拖鞋，垂眸看向装死的波比，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下次一定要收藏食物，至少选一个不被我找到的地方。书本、尸骨和面包边一样，都需要被放在合适的位置。”
莉莉安看着那只鞋，忍不住笑了。
奥古斯汀看向她。
“很好笑吗，莉莉安？”
她立刻捂住嘴，摇头摇得很用力。
“爸爸，你不生气吗？”
“为什幺？”
“因为它弄乱了你的东西……”
奥古斯汀看了一眼波比。
“我的书房里有会自己翻页的魔法书，会在凌晨争吵的炼金器具，还有三具正在等待我解读的远古遗骸。”
“相比之下……”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喜欢收集面包边的骨头小狗，并不算最麻烦的客人。”
那时的莉莉安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温柔、最聪明的人。
爸爸知道怎样让红嘴花闭嘴，知道怎样把一滴血变成一只小鸟，也知道怎样在她梦见红龙后，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给她念《小王子》。
她总是梦见一条红龙。
那条龙四足双翼，鳞片如同烧红的铁，鼻息滚烫，张开翅膀时，天空便像一张被火焰烧穿了的纸。它低下头，三个不同的头上长着六只金色的眼睛。
莉莉安总会被吓醒。
她抱着枕头跑到奥古斯汀门口，踮起脚，轻轻敲三下。
屋内通常不会立刻有回应。
她知道爸爸很忙。大魔法使的夜晚并不属于睡眠，而属于王庭送来的密令、封印着亡者低语的禁忌书卷、漂浮在炼金溶液中的异兽器官，以及堆积如山、记录着生命与死亡奥秘的研究手札。
莉莉安那时只觉得，爸爸的书房像一座永远不会结束的秘密城堡探险。
但她还是会等。有时门过了很久才打开。奥古斯汀站在门后，眉眼间带着一点被打断思绪的冷淡。他的袖口沾着银色粉末，指尖有药草的气味。
莉莉安抱紧枕头，小声说：“爸爸，我又梦见龙了。它一直盯着我看，好可怕，就好像……就好像认识我一样。它要钻到我的身体里，我要被它吃掉了……”
奥古斯汀低头看她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息，蹲下身替她把乱掉的额发别到耳后。
“梦有时是记忆，有时是预兆，有时只是血脉残留下来的回响，在睡梦中敲打你的骨头。你还太小，分不清它们之间的差别……”
“可是它很热，”莉莉安说，“它一呼吸，我的胸口就好烫，好像里面也有火在烧一样。我睡不着。”
“不用害怕它。火没有错，错的是不知道如何握住火的人，”奥古斯汀伸出手，掌心覆在她心口。隔着睡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凉而稳定，“听我说，莉莉安。火不是只会烧毁东西。火也可以照亮路，可以煮熟汤，可以让濒死的人在雪夜里多活一会儿。可若你害怕它，它便会让你以为自己是怪物。”
莉莉安似懂非懂，眨了眨眼：“那我不是怪物吗？花园里的花都爱叫我小怪物，它们在窃窃私语，我都听见了……”
奥古斯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是罕见的孩子。罕见之物总会先被误认为怪物，因为世人大多只能爱他们已经认识的东西。”
莉莉安听不懂“罕见”和“怪物”之间到底有什幺区别，却很喜欢这句话。因为爸爸说她不是怪物。
于是她放心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爸爸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奥古斯汀垂眸看她。
“我可以在你的床边坐一会儿。”
“坐到我睡着？”
“坐到你不再抓着我的袖子为止。”
“那我要一直抓着。”
“那我就一直坐着。”
他抱着莉莉安去了她的小房间，果然坐了很久。
“爸爸，我的妈妈是什幺样的人？”莉莉安躺在床上问。
奥古斯汀沉默一下：“她很勇敢。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类。”
莉莉安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问不出更多。爸爸从来不主动谈论妈妈的事。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她睁开眼，看到奥古斯汀坐在床边的高背椅上，一手被她紧紧攥着袖口，另一只手摊开一本黑皮笔记。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使他的神情显得温柔，又显得遥远。
他在写字。
莉莉安看不清那些字，也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句子里。
她只是安心地闭上眼，觉得爸爸果然没有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