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翡翠血岛还笼罩在墨蓝色的夜幕中。
那艘灰黑色的快艇无声无息地靠上了岛屿北侧的礁石滩。这里不是沙滩,而是被海水长年侵蚀出的锋利礁岩群,绝非理想的登陆地点,却也因此最不容易被发现。
巴克第一个跳下船,厚重的军靴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举起夜视望远镜,扫视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热带雨林。
「动起来,把装备搬下来!」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员吼道,「卡尔,你先进去探路。」
卡尔没有回应,只是像幽灵般跃过礁石,转眼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中。他端着那把消音冲锋枪,步伐轻盈得不像是个成年男人,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安静的落脚点。
二十分钟后,卡尔返回礁石滩。
「东侧溶洞找到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巴克正在检查弹匣的手猛然停住,那张横贯刀疤的脸在夜色中扭曲成狰狞的表情:「什么叫没了?」
「字面上的意思。」卡尔冷冷地说,「物资据点被搬空了,罐头、药品、军火,全部清空。而且——」他顿了顿,那双阴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搬得很干净,不是野兽破坏的痕迹,是人。」
巴克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一头被挑衅的公牛。
「岛上有人?」
「我还没找到人,但找到了那个。」卡尔指向东南方。
*
清晨第一道曙光刺破海平线时,陆子晨已经醒了。
他赤裸着上身站在木屋前的空地,手中握着那把开山刀,刀身上还凝结着昨夜的露水。这是他在走私客物资中找到的最顺手的近战武器——刃长四十公分,刀背厚达半指,劈砍力惊人。
他闭上眼,感受着晨风拂过肌肤的触感。
不对劲。
陆子晨猛然睁开眼,瞳孔紧缩。丛林太安静了。以往这个时间,岛上的鸟群应该已经开始鸣叫,远处的海滩上能听到潮蟹爬行的细微声响。但现在——死寂。
一种只有掠食者经过时才会出现的、万物噤声的死寂。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大脑却出奇地冷静。两年的孤岛生存让他学会了不忽略任何一个直觉讯号。他转身快步走回木屋,从墙上取下那把复合弓,又将两把备用弹匣塞进自制的腰带暗袋。
「子晨⋯⋯?」温语岚被他的动作惊醒,撑起身子,薄被从她赤裸的肩头滑落,露出锁骨那片白皙的肌肤。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儿子全副武装的模样,心头猛然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不确定。」陆子晨低声说,从窗隙向外扫视,「但丛林不太对劲。妈,先把衣服穿好,东西收一收。」
温语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压抑的紧张,立刻翻身下床。她颤抖着手指套上那件无袖短衫和长裙,然后开始收拾屋内的重要物品——药品、打火石、那把陆子晨给她的防身匕首。
就在这时,陆子晨从窗缝中捕捉到了一道闪光。
那道闪光来自东北方约三百米外的山坡,角度很低,不是太阳反射,是——望远镜。
有人在观察木屋。
陆子晨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成冰。他迅速伏低身体,拉着母亲蹲到木屋最隐蔽的角落,用几乎气音的声音说:「有人在监视我们。从后门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温语岚的脸色刷地惨白,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这些年的孤岛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在任何危险面前,她必须绝对信任儿子的判断。她点点头,紧咬下唇,弯腰跟在他身后。
陆子晨悄悄拉开木屋后方那扇隐藏在兽皮挂毯后的暗门,这是他在建造木屋时就预留的逃生通道。两人匍匐着爬出木屋,进入后方那片浓密的蕨类丛林。
他们离开不到五分钟,木屋正面的丛林中就传来了粗野的说话声。
「老大,这里他妈的还真有个小屋!」一个提着霰弹枪的光头壮汉推开灌木,朝身后兴奋地喊道。
巴克紧随其后走出丛林。他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扫过木屋简陋但结实的外墙、挂在门檐下的风干兽肉、以及屋旁那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小菜园。他的表情从惊愕变为阴沉,最后定格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上。
「两个人。」他蹲下身,用手指捏起地上两根长发——一根乌黑粗硬,一根带着波浪弧度、色泽柔亮,「一男一女。」
他推开木屋的门,里面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兽皮床榻上还留着余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女性体香,角落的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几件改制的衣物。巴克走过去,从衣物堆中挑起一件东西——那是温语岚今早慌忙收拾时遗落的一条蕾丝内裤。
那是她从邮轮带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现代文明遗物。黑色蕾丝,细致的做工,即使在岛上穿了两年依然保持着诱人的形状。
巴克将那条内裤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可不是普通货色,」他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声音因兴奋而变得沙哑,「是个有品位的骚货。」
光头壮汉和另外两名队员挤在门口,发出下流的哄笑。
只有卡尔没有笑。他站在木屋外,扫视着周围的地形——高低错落的丛林坡度、通往海边的兽径、以及山坡上那棵被砍伐的巨木残桩。
「老大。」他打断巴克的淫笑,「这屋子不是普通落难者建的。你看那些木头接合处——没有铁钉,用的是榫卯结构。还有那些挂在屋檐下的兽肉,风干的程度很均匀,这是长期生存的痕迹。住在这里的人,对这座岛非常熟悉。」
巴克放下那条内裤,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又怎样?不过是个躲在丛林里的野人。我们有六个人,全副武装,他拿什么跟我们斗?拿弓箭?」
「我没发现陷阱和防御工事。」卡尔平静地说,「但我也没发现尸体。这代表他们还活着,而且刚离开不久。如果他们熟悉这座岛——」他擡起头,望向那片浓密的丛林,「他们现在可能正从某个地方观察我们。」
这句话终于让巴克的脸色变了变。
「搜。」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重型手枪,拉开保险,「分成两组,一组往东,一组往南,把这座岛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尤其是那个女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要活的。」
*
三百米外,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丛下。
陆子晨趴在湿润的泥土中,透过叶片的缝隙,亲眼看着那群全副武装的男人闯入他的家。他看着那个刀疤脸的壮汉拿起母亲的内裤做出那样的动作,他看到了那张脸上浮现的淫邪笑容。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暴戾杀意从他的骨髓中涌出。
温语岚趴在他身旁,距离不到半米。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被怎么样,而是因为她清楚感受到从儿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冰冷得像石头。
「子晨⋯⋯」她用气音说,「他们人多⋯⋯」
陆子晨转头看她。这一刻,温语岚看到儿子的眼睛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接近零度的、计算猎物死法的冰冷。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所以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他拉起母亲,压低身形穿过蕨类丛林,朝着岛屿东侧那处隐密的地下溶洞移动。那是他之前发现走私客物资的地方,也是他在这座岛上最熟悉的掩体。
溶洞入口藏在一片垂落的藤蔓之后,入口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陆子晨先将母亲推进洞内,然后转身用砍刀削断附近几根树枝,巧妙地遮掩住他们经过的痕迹。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洒入几缕微弱的光。温语岚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她看着儿子从洞中某个角落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是走私客遗留的军火。
陆子晨从箱中取出一把突击步枪,检查弹匣,拉动枪机。这是他这几个月反复练习过的动作,此刻做来流畅而果决。然后他又取出那把复合弓,背在身后,腰间插上开山刀。
「妈,」他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待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
温语岚抓住他的手,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她想说「不要去」,但她的理智知道那是软弱。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战斗能力。最后,她只能哽咽着说出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陆子晨低头吻住她。
这不是平日里那些带着情欲的吻,而是一个沉甸甸的、灌注了所有情感与承诺的吻。他的唇瓣用力碾压着她的,像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我会回来。」他放开她,站起身,眼神在黑暗中燃烧如星,「谁想从我身边夺走妳——」他的声音沉入胸腔,化作一句低吼,「就得死。」
他转身,消失在溶洞口垂落的藤蔓之后。
温语岚蜷缩在黑暗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腰腹,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他射入她体内的微凉痕迹。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什么伦理,什么血缘,什么母亲的尊严,在即将失去他的恐惧面前,全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
丛林中,卡尔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他蹲在一棵巨榕的气根旁,手指轻触地面上的几片断裂蕨叶。断口新鲜,渗出的汁液还没凝固。他顺着断叶的方向望去——通往岛屿东侧。
「有方向了。」他打开对讲机,朝巴克通报,「目标往东侧移动,两个人。」
「追上去!」巴克在另一端咆哮,「我带人从南面包抄,你给我咬住他们的尾巴!」
卡尔关掉对讲机,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他从枪袋中取出一把消音手枪,开始像猎犬般顺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踪迹追踪而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头顶上方约二十米处,一道古铜色的身影正伏在粗壮的树干上,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从脚下走过。
陆子晨搭上一支箭。
箭头是从走私客物资中找到的合金猎箭头,三刃设计,杀伤力极强。弓弦拉到最满时,他的手臂肌肉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他在等。
等那个瘦削的狙击手进入他预设的猎杀区域。
这座岛是他的家。
入侵者,将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猎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