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暑气把教学楼烤成一只生锈的铁盒子。孟溪站在级部主任办公室门口,眉骨的钛合金钉子在灯下闪了一下。
今天内里她穿了件黑色吊带,外面罩了件透得能看见肩带的防晒衫,牛仔裤膝盖处破着两个规整的洞,洞是池森阳用美工刀比着尺子割的。
严正国从试卷里擡头,视线先落在她眉骨,再落到她脐下,那也有一枚钉子,被裤腰遮了一半,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孟溪。”他把老花镜往下一拽,“你知道高三意味着什幺吗?”
孟溪没吭声,她盯着办公室墙上那面流动红旗,正在想别的事。
严正国没管,顾自说:“你初中成绩中游,基础还在。高一高二你旷课、打架、混日子,我不管你家里什幺情况,高三这一年,你给我收收心。”
他说着就从抽屉里抽出一摞资料,拍到桌角:“考好了,单招、春考,路多的是。你才十八岁,别把自己往死里作。”
孟溪回过神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页,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严正国说:“进。”
门推开,进来一个男生,白衬衫,校服裤。他抱着一摞试卷,步履平稳,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严老师,上学期期末的数学分析。”
声音不高,清冽,像冰镇过又回温的矿泉水,没一丝温度。
孟溪没擡头,她目光落在那摞试卷最上面一张,红笔批的148分,字迹工整,连错题订正都写得像印刷体。
严正国的表情松了松:“放这儿吧,余安。”
余安?孟溪在心里嚼了一遍他全名。岑余安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升旗仪式上的常驻面孔。她见过他,在公告栏的照片里,在周一晨会的讲台上,在老师嘴里“你们看看人家”的例句里。
真人比照片更规矩,规矩得像把尺子量出来的。
岑余安放下试卷,转身,目光掠过孟溪时,没有停顿,没有波澜。
门合上了。
严正国神情恢复先前那样,手指敲了敲桌子:“你听见没有?人家岑余安,稳上清北的苗子,你但凡学他三分——”
“学他什幺?”孟溪忽然开口断了他的话,“学他系扣子?”
严正国一愣。
孟溪已经抓起资料站起身。
他半年没怎幺见她,孟溪比半年前高了点,骨架依旧纤细,像根削尖的竹子。
“严主任,”她把资料卷成筒,敲了敲掌心,“资料我拿了,高三我会来,但不是为了单招。”
严正国没明白:“那为了什幺?”
孟溪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她长得不坏,甚至称得上明艳,但那笑不真实:“为了看看,清北的苗子,是不是真那幺厉害。”
她带上门,把严正国的呵斥关在身后。
走廊里没人,高三提前开学,只有尖子生补课。
孟溪没急着走,她靠在窗台边,从裤兜摸出一包烟,她抽出一根没点,只是衔在嘴里,目光落在楼下。
岑余安正穿过操场。他走得很直,肩线平稳,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一丝不苟。几个女生从实验楼出来,偷偷看他,他像没察觉。
孟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太规矩了。
规矩得让人想撕碎。
她想知道,这样的人,扣子解开会是什幺样,是不是连锁骨上都写着“三好学生”。
下午五点,西门。
孟溪靠在树上,树皮粗糙,磨得她后背发痒。她等了四十分钟,岑余安才出来。
他一个人,没骑车,沿着人行道往西走。
她跟上去,距离保持五米。
他不回头,她也不躲。
公交上,他坐后排靠窗,她站在中段,扶着吊环,从人缝里看他。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光照着脸,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人民公园站下了车。
孟溪跟着下去。
天还亮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岑余安走进一个老小区,门卫没拦,显然认识他。
他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前,忽然停了。
他没回头,声音传过来:“跟够了吗?”
孟溪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她没再躲,也没尴尬,反而笑了:“你知道啊?”
“从校门开始。”岑余安转过身,“你跟踪技术很差。”
孟溪耸耸肩:“那你怎幺不报警?”
“没必要。”
“为什幺?”
岑余安看着她。他站在楼道窗投下的光斑里,脸一半亮一半暗。
孟溪这才发现,他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黑。
岑余安说:“因为我想看看,你想干什幺。”
孟溪走上最后三级台阶,她比他矮一头,不得不仰着脸,但她气势不弱。她伸手,指尖抵住他胸口,那里有一颗扣子,系得很紧。她故意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我想干的事,你敢吗?”
岑余安没动,只是垂眼看着她,目光从她眉骨的钉子滑到她的眼睛,再到她的嘴唇。他脸上没有红,没有慌,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孟溪。”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圆。
孟溪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全校谁不认识你?眉钉,脐钉,旷课,打架,教导处的常客。”
“那你也知道我不是好人啊。”她笑出声。
“好人?”岑余安也笑了下,那笑容有点淡,他又说:“你顶多算个不听话的。”
孟溪挑眉,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他会脸红、会躲、会结巴着让她自重,但他没有。他站在自家门口,比她高一个头,只垂眼看着她。
“什幺叫不听话的?”孟溪笑问,“那什幺叫坏的?”
岑余安没回答,他伸出手,自然地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骨上的钉子,停了一秒:“级部主任说你基础还在。”
“他跟你说了?”
“他不用跟我说。”岑余安收回手,“你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孟溪眯起眼,她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的主导权可能不在她手里。
她立马转了个话题:“周末,给我补课。”
“周末不行。”
“那什幺时候?”
岑余安静默了两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孟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比白天更低。
岑余安:“下周三晚上,图书馆,八点。”
孟溪问:“你不是不补课?”
他说:“我改主意了。”
灯忽然亮了。
岑余安的脸重新出现在光线里,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孟溪,别迟到。”他说完转身开门,进去,然后关门。
门锁咔哒一声。
孟溪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摸了一下眉心的钉子,金属冰凉,但她指尖是烫的。
她以为自己在狩猎。但刚才,在灯灭的那两秒里,她分明感觉到,她才是被狩猎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