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周氏集团顶层,凌晨一点十七分。

电梯门在叶映面前无声滑开,她紧忙踏出去,整层楼只有应急灯亮着,幽蓝。

她知道他今晚不在,陈默下午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

周卿屹去处理周老爷子的事了,那句处理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是三年来,她唯一一次踏进他的领地,

总裁室门口的密码锁闪着幽绿的光。

她走过去,想了片刻,半晌,才开始输入自己的生日,0417。

突然嘀的一声,红灯变绿,叶映的手指顿在半空。

她以为会是他的生日,或者是周氏成立的日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的生日。

门开了,办公室里很大,空旷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车流像金色的血液,在血管般的道路里缓慢流淌。

她没有看那些权力象征的摆件,径直走向墙角那台嵌入式的保险柜,第二层抽屉,指纹锁。

她犹豫了一秒,把拇指按了上去。

“嘀——验证通过。”

叶映愣住,她从未录入过指纹。

抽屉瞬间弹开,里面没有成捆的现金,没有珠宝,只有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凌厉,笔锋如刀:叶映,2003—2021。

叶映只怔愣了片刻,随后便把盒子打开了,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她十岁那年转学的手续,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十五岁的周卿屹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字迹还透着少年人的青涩,旁边是一张她十五岁的病历单。

主诉:初潮,腹痛。

处理:热敷,红糖水,必要时口服布洛芬。

医师签名:周卿屹(代)。

印象里叶映只记得那天她疼得蜷缩在床上,是他把她抱进怀里,用热水袋敷了一整夜。

却不知道原来他还偷偷去挂了号,学了怎幺处理。

第二层,是一叠厚厚的卷宗,“叶婉清坠楼案。内部调查卷。绝密。”

她抽出来,看到了一份她从未见过的十五年前的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周卿屹。年龄:15岁。

“……我被关在锦绣苑对面,招待所三楼,门窗被木板封死,门外有人看守。十一月十七日晚十一点左右,我听到对面楼顶有争吵声,然后是叶阿姨的喊声。我砸门,砸窗户,手砸破了,出不去。我打电话报警,电话线被掐断。我被锁了十八个小时。等我出来,叶阿姨已经……”

笔录到这里断了,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蜷缩在房间角落,手腕上缠着铁链,链条勒进皮肉,周围一圈淤青。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但露出的那截后颈,瘦削得能数清骨头。

日期:1998年11月18日。

叶映的眼泪砸在塑封膜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第三层,只有一份文件。

患者:周卿屹。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抑郁发作及自伤行为。

日期:1999年2月。

医嘱:建议长期心理治疗,必要时药物干预,家属拒绝。

叶映攥着那份诊断书,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了。

她想起他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想起他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的背影,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恍然发现那不是单纯的占有欲,那里面藏着更深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像一声惊雷。

叶映猛地回头,周卿屹站在门口。

他这次没穿西装,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一边肩膀渗着暗红的血,衬衫布料黏在皮肤上,显出狰狞轮廓。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周卿屹看到跪在地毯上的叶映,看到她膝头散落的档案,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发怒,没有冷笑,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

他只是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看到了?”

叶映举起那张十五岁的照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了:“……这是真的?”

周卿屹睁开眼,看着她,眼底不是以往的沉,单单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井底什幺都没有,连光都没有。

“真的。”他说,“那天我被锁了十八个小时,等我撬开窗户跳下去,跑到锦绣苑,叶姨已经……已经不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

叶映下意识冲过来扶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烫,在发烧,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

她小声询问:“周卿屹,你受伤了……”

“小伤。”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淤青,引得他皱了皱眉:“老头子的人,比我想象的难缠。”

他低头,看着她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是他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手。

他忽然擡起自己的左手,开始解那串黑色佛珠。

叶映第一次看到他解下它,随后珠子一颗颗滑落,露出冷白的腕骨,而在腕骨下方,不是她以为的平滑皮肤。

取而代之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盘绕在动脉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更浅的圆形的旧伤,已经褪成了淡白色。

叶映看着一时间说不出太多话来:“这是……”

“锁链留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十五岁,他们怕我跑,用铁链栓了三天,后来我自己……也试过几次。”

他没在说,视线落在那道最深的疤痕上,嘴角勾了下,才说:“只是没成功。但我那时候想,我要是死了,你怎幺办。”

叶映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周卿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擡手,复上她的眼睛,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映映,别可怜我,我不需要可怜。”

“我需要你恨我,或者……爱我,什幺都行,就是别可怜我。”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震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叶映拉下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一头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兽,第一次被人扒开了皮毛,露出里面溃烂的血肉。

然后,叶映踮起脚,吻了他。

她带着恨,带着痛,带着她这十二年所有被欺骗的委屈,发现真相后的崩溃。

她咬他的下唇,咬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周卿屹闷哼一声,没有推开,僵了两秒。

旋即,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不在掠夺,不在撕咬,不再是带着惩罚。

他们像两个溺水者一样,终于抓住了浮木,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遇见了水。

周卿屹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力道大得发抖,他要确认她还真实存在,不是他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他的唇舌滚烫,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小心翼翼,一遍遍地舔舐她咬出的伤口,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祈求她。

“映映……别离开我……”好半晌,他终于吐出几个字来,但……在求她。

叶映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布料下的伤口被她按得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哭着说!“周卿屹……我恨你……”

“我知道。”他把她抱进怀里,“你恨吧,映映,恨我也别走。”

“我什幺都没有了,周家没了,老头子倒了,我这条命……早就该在十五岁那年,跟你母亲一起死了。”

“映映,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十岁那年,扑进我怀里,叫我小叔,你说,你不会不要我。”

“映映,那时候我就想,为了这句话,我得活着,我得爬到最高处,我得把欠你的,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但我还的方式错了。”他苦笑,手指抚过她的脊背,“我知道,是我太怕了,怕一松手你就跑了,怕你一查真相就恨我,怕你发现我原来也是个废物……”

“所以我把你锁在身边,我以为只要你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烫在她的额头上,“映映,我错了。”

叶映僵住了,她从未见过他哭。

这个在她面前永远强大,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把一切都捏在掌心里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无声地落着。

她的心脏疼得发颤,那种疼比恨更让她恐惧。

她擡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他僵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叶映一颗一颗地解,直到露出他苍白的胸膛,和肩膀上那片狰狞的刀伤,很深,边缘翻卷着,已经简单缝合过,但还在渗着血丝。

她低头,嘴唇轻轻贴上伤口的边缘。

周卿屹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掐进她的腰侧,力道极大,却又在下一秒骤然松开,怕弄伤她似的。

“映映……”

“别动。”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看看你的伤。”

“只是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

她擡起头,瞪了他一眼。

周卿屹的眼神暗了暗,他迅速翻了身,将她压在了地毯上。

他撑在她上方,没有完全压下去,声音低哑的克制:“映映…我现在…不太能控制自己。”

“你离我远一点……或者…”他低下头在她鼻尖上落了一吻,压着燥热说:“就别走了。”

叶映看着他,随后她擡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我不走,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准再骗我。”

周卿屹说了声“好”,接着又在她嘴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移开,然后手探进她的衣摆里,但却没有进行下一步,只单单贴着。

“映映……”他在她耳边叹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我等了太久……”

“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只能看着你,护着你,等着你恨我。”

“周卿屹。”她说,“我母亲的案子,我要查到底。”

“好。”

“查清楚之后,如果我发现你还有什幺瞒着我……”

“随你处置。”他吻接她的话快,说完又凑到她的颈侧,伸了舌头舔了一口:“要杀要剐,都随你。”

“现在。”他的手从衣摆下抽出来,然后解开她衬衫的扣子,指尖划过她的锁骨:“让我确认一下,你还在。”

“让我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叶映闭上眼,任由着他下一步动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如织,人来人往。

而这片星海之下,两个满身伤痕的人,终于第一次真正地靠近了彼此。

两只在深渊里相遇的兽,互相扒开伤口,互相舔舐,互相取暖,互相确认。

你还活着。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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