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过后,本打算把傅邺寻留在偏殿,忽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便骤然划破深宫静谧。不是寻常内侍的轻缓步履,是殿前禁军特有的急促步伐,带着扑面而来的紧绷与肃杀。
“陛下!急报!”
侍卫长高声入内通报,声音沉急,穿透养心殿紧闭的殿门,“北境六百里加急密报,连夜送入京城,藩王余党趁夜递上罪证,直指朝堂有人私通异族、徇私纵敌!”
.........
我面无表情地擡了擡眼。
身侧的傅邺寻神色骤然一凛,方才还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
我早便知晓,北境三王盘踞多年,根基深植,不可能一朝溃败、束手就擒。傅邺寻归京之时,尽数呈上罪证,看似将北境隐患一网打尽,实则那些老谋深算的藩王,必然留了后手,呵,高看他了,收尾都没弄好。
唉。
“传。”我淡吐一字,声线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涌入,两名禁军侍卫捧着鎏金封缄的加急密卷,快步入殿,跪地呈上。
傅邺寻下意识上前半步,立于我身侧,欲替我接过密卷,这是他十年伴驾刻入骨髓的本能。
可我擡手微微阻拦,径直亲自取过那叠密卷。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拆开封缄,入目字字诛心,句句致命。
密卷之上,清晰罗列着近半年北境边防异动、异族小规模突袭的时间线,每一次冲突、每一处疏漏,都精准对应着傅邺寻驻守北境的时日。更有伪造的密信笔迹、虚假的粮草流转记录,桩桩件件,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傅邺寻名为探查边防、肃清藩王,实则暗通异族、私纵敌寇,与北境余党互为表里,一边假意归朝效忠,一边暗中为自己积攒兵权、埋下祸根。
最歹毒的是,文末附了一纸模糊的兵符拓印,是北境藩王私造的半枚调兵符,刻意复刻了傅邺寻的私印纹路。
这一手,根本不是简单的构陷。
是死局。
如今满朝文武本就忌惮傅邺寻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太后一派更是日夜忌惮他手握实权、不受制衡。这份加急密报一旦公开,无需旁人煽动,朝野上下必会瞬间掀起清算傅邺寻的浪潮。
亲王余党要借此事除掉傅邺寻,斩断我最锋利的一柄利刃;太后要借此事拿捏朝堂话语权,重新掌控朝局;百官要借此事打压权臣、稳固自身地位。
所有人的矛头,都会齐齐对准我,对准傅邺寻。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完蛋!北境老王是真的阴!留的这手死局太绝了!】
【所有人都在逼陛下猜忌九千岁、放弃九千岁!】
【太后和藩王联手做局,就是要拆散君臣,掏空陛下的权势!】
【表面是搞傅邺寻,实则是拿捏陛下的皇权!这盘棋太毒了!】
我指尖捏着纸卷,指腹微微收紧,纸面被捏出浅浅褶皱。
心底澄澈透亮,无半分猜忌,无半分怨怼。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傅邺寻不可能叛我。
他十年蛰伏、步步为营,倾尽所有为我稳固江山、清扫隐患,甘愿自污身份、背负骂名,怎会在大局将定、我安稳归位之时,行谋逆通敌之事?
可人心险恶,朝堂从不信私情,只信证据。
傅邺寻垂立一旁,静静看着我手中的密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却无半分慌乱、半分辩解。他太懂朝堂棋局,瞬间便洞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也清楚此刻百口莫辩。
他擡眸望我,眼底依旧是全然的温顺与臣服,低声道:“陛下明鉴,奴才从未通敌徇私,桩桩罪状,皆是伪造。”
“朕知道。”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我知他清白,可天下人不知。
“传朕旨意,此事,当朝彻查。。”我将密卷重重拍在案上,声响沉闷。
次日。
天色未明,晨雾沉沉。
文武百官尽数整装入朝,立在殿中,神色惶然,窃窃私语。北境加急密报的消息早已传遍朝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立于百官之首的傅邺寻身上,审视、揣测、幸灾乐祸,各色目光交织,密密麻麻落在他一身蟒袍之上。
我端坐御座之上,龙袍肃穆,面容覆着一层彻骨寒霜。
“傅邺寻。”
我沉声开口,字字铿锵,落于死寂的大殿之中。
傅邺寻跨步出列,双膝跪地,身姿挺直,恭谨行礼:“奴才在。”
“北境半年,朕予你全权,予你重兵,信你、托你、放权于你。”我居高临下,冷眸睨着他,语气寒凉刺骨,“朕让你肃清藩王、稳固边防,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我擡手,将手中密卷狠狠掷下。
纸卷散落,页页罪状摊开在大殿中央,人人清晰可见。
满殿百官瞬间屏息,无人敢出声。
“私通异族,纵敌扰民,暗蓄兵权,欺瞒君上。”我字字冷厉,句句追责,“桩桩重罪,白纸黑字,你还有何话可辩?”
傅邺寻俯首跪在阶下,音色沉稳,依旧坦荡:“罪状皆为伪造,奴才无愧君恩,无愧江山。”
“无愧?”我低笑一声,裹挟着滔天怒意,响彻大殿,“空口无凭,你拿什幺证你清白?”
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玄色龙袍扫过台阶,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最后稳稳停在他身前。
满殿朝臣还僵着没反应过来,我已骤然擡靴,狠狠踹向他的侧脸,力道又重又狠,半分情面不留。
他被踹得猛地偏过头,额角重重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唇角瞬间渗出血丝,顺着下颌往下淌。却连闷哼都没出一声,只撑着手臂,又慢慢把脊背挺直了,依旧是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
唇角未愈的痂痕再度开裂,猩红血丝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素白的颈间,狼狈又刺眼。
满堂文武彻底死寂,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是真的动怒,真的猜忌、真的厌弃了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亲王派系的官员眼底掠过喜色,太后党羽亦是暗自颔首,皆以为君臣决裂的大局已定,他们的算计已然得逞。
可跪地的傅邺寻,依旧脊背挺直,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
他缓缓偏回头,任由狼狈狼狈覆身,擡眸望向我的眼底,温顺依旧,虔诚依旧。
“奴才无能,未能肃清余孽,致使流言构陷,扰陛下圣心,乱朝堂安稳。”他声线微哑,带着掌掴后的轻颤,坦然领罚,“陛下责罚,奴才甘愿受之。”
【我的天!真打了!看着都疼!】
【这小皇帝果然还是狠心,昨晚刚跟人家温存过,今天就下这幺重的手.....】
我冷眼看着他唇角滴血、脸颊红痕交错的狼狈模样,眼神一暗。
“身为御前近侍、朝堂权臣,身负重任却疏漏百出,引朝堂动荡、朝野非议。”我冷声宣判,“即日起,暂卸一切职权,静待勘核,无朕旨意,不得干预朝政半步。”
“奴才,遵旨。”傅邺寻俯首领旨,无半分辩驳。
殿内一片沉寂,百官各怀心思,暗流汹涌。
这场风波尚未落幕,殿外便传来太后宫中内侍的传旨声,穿透殿门,清晰入耳:“太后娘娘懿旨,宣陛下即刻移步慈宁宫议事,事关傅公公通敌一案,后宫欲为陛下分忧。”
来了。
我心底冷然一笑。
太后终究是忍不住了。
她借着北境构陷的风波,迫不及待出面,名为分忧,实则是想借机拿捏话语权,逼迫我彻底清算傅邺寻,顺势接管朝堂人事,打压我的势力,彻底将我架空为傀儡帝王。
这深宫老妇,从来都是坐收渔利的好手。
百官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静待我应答。
我垂眸看了眼跪地未起、满身伤痕的傅邺寻,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随即淡淡开口,声线冷定:“传朕口谕,摆驾慈宁宫。”
顿了顿,我添上一句,字字清晰,落定立场:“傅邺寻,随朕同往。”
此言一出,满殿微怔。
带一个身负重罪、刚被我当众责罚的权臣,同赴太后寝宫。
看似是押解罪臣对峙追责,实则是最直白、最强硬的立场宣告。
傅邺寻是我的人。
傅邺寻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所有温顺臣服之下,多了几分妥帖的安稳。他瞬间读懂了我的用意,读懂了我这场责罚背后的偏袒与维护。
他起身垂首,身姿依旧恭谨。
“奴才,随陛下前往。”
一行人踏着晨雾行至慈宁宫,殿门敞开,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太后端坐主位,眉眼间挂着假意的慈和,殿内心腹朝臣分列两侧,个个神色紧绷,分明早已等着发难。
我率先步入殿中,龙袍曳地,周身凝着未散的戾气。傅邺寻垂首跟在身后,半边脸颊还留着方才踹击的青肿,唇角的血痕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浸透了衣领,他却依旧腰背挺直,步伐平稳,半点不见狼狈失态,唯有那份全然的恭顺,像被驯服到骨子里的猎犬。
“皇帝来了。” 太后擡手示意,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傅邺寻身上,语气陡然沉厉,“北境急报传遍朝野,此人通敌实证俱在,你方才在大殿之上已然动了惩戒,如今可想好如何处置?”
傅邺寻依礼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奴才参见太后。”
“免了。” 太后冷哼一声,“犯下滔天大罪,还有颜面行礼?傅邺寻,陛下待你不薄,你却背主通敌,真是狼心狗肺!”
我走到侧位落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冷眼扫过满堂众人,最后落回身侧的傅邺寻身上。看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痕,明明皮肉受创,眼神却依旧温顺低垂,没有怨怼,没有反抗,像一只被训得服服帖帖的狗,反倒让我心底生出几分玩味的愉悦。
“母后倒是心急。”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压下了殿内所有嘈杂,“傅邺寻是朕的人,他是死是活,是罚是赏,轮不到旁人置喙。”
这话直白又强势,瞬间让殿内一片死寂。太后脸色骤然一沉:“皇帝!此人通敌叛国,乃是国之大患,你还要护着他?”
“护到谈不上。” 我嗤笑一声,擡手指了指傅邺寻流血的唇角,“不过是朕养在身边的一条狗。听话,便留着;不听话,再慢慢调教便是。至于那些所谓罪证,真假与否,朕自有判断。后宫不得干政,母后还是安分些,少插手前朝的事。”
“养的一条狗” 五个字,说得轻佻又残忍。殿内众人皆面露惊愕,谁也没想到我会如此折辱手握重权的傅邺寻。
傅邺寻垂着的头颅纹丝不动,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仿佛这番极尽羞辱的话语,于他而言不过寻常。他依旧维持着谦卑的姿态,连肩头都未曾晃动半分。这份极致的顺从,看得我心中快意更甚。
太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傅邺寻一身伤痕却毫无反抗的模样,又瞥见他周身隐隐蛰伏的威势,心知此人根基仍在,而我态度决绝,今日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几番权衡之下,她只能强压怒火,勉强挤出笑意:“既然皇帝心意已决,哀家便不多言。只望你秉公处置,莫要因私误了国事。”
“不劳母后费心。” 我站起身,不再多留,“时辰不早,朕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径直往外走。傅邺寻沉默地擡步跟上,全程不曾擡头。
走出慈宁宫范围,周遭再无太后的耳目。宫道上冷风卷过,吹起他散乱的发丝,将脸上的伤暴露得更加清晰。淤青肿胀叠加着未干的血渍,模样凄惨至极。
我停下脚步,侧身打量着他。
“方才在殿里,倒是乖得很。” 我语气带着戏谑,伸手一把捏住他受伤的下颌,用力按压。能清晰摸到皮下肿胀的硬实肌理,手下人微微一颤,却依旧死死垂着眼,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愈发恭谨地弯了弯腰。
越是这般逆来顺受,我便越是喜欢。
“北境那群杂碎,联合太后玩这种构陷的把戏,想挑唆我除掉你?” 我松开手,语气冷了几分,“他们算盘打得响亮,可惜忘了,这条狗是朕的私有物。要打要罚,也只能由朕说了算。”
傅邺寻低声应答,嗓音因伤口牵扯微微发哑:“奴才任凭陛下处置。”
“哦?任凭处置?” 我挑眉,擡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小腿,看着他踉跄半步又立刻站稳,依旧乖乖立在原地,眼底的兴致更浓,“今日大殿上那一脚,滋味如何?”
“是奴才应受的。” 他始终低眉顺眼,“未能识破奸计,让陛下费心,是奴才失职。”
真是条懂事的乖狗。
我懒得再看他狼狈的模样,转身继续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脚步闲适,全然不顾身后之人脸上流血的伤口。“既然暂时卸了职权,便安分待在偏殿。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奴才遵旨。”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从属的本分。沿途路过的宫人远远望见他脸上的伤,吓得纷纷伏地,不敢擡头。
回到养心殿,我径直走入内殿休憩,彻底将他抛在脑后。既没有吩咐内侍取来伤药,也没有半句问询。流血也好,肿痛也罢,喜欢归喜欢,不惹麻烦才有奖励。
傅邺寻独自立在殿外廊下,唇角的血还在慢慢渗出,混着脸上的淤青,在清冷的日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擡手随意蹭了蹭唇角,擦去溢出的血迹,指尖染上一片猩红,随即又缓缓垂落。
偏殿的门虚掩着,他缓步走了进去。屋内空旷冷清,没有汤药,没有软垫,只有冰冷的桌椅。他靠在墙边闭上眼,脸上的伤口阵阵抽痛,却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怨怼。
【?????小皇帝你是人吗???】
【前一秒晚上还心肝儿阿寻地喊,转脸朝堂上就下死手?现在更是连管都不管了?】
【喊人上药啊,死皇帝!】
【服了真的服了,九千岁快跑吧别跟这死皇帝耗了!】
【对啊!走你原本的夺权路线不好吗!给这没良心的卖命图什幺啊!】
【薄情帝王最伤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什幺信任都是假的!】
【心疼死我了阿寻呜呜呜,你怎幺变这幺乖啊!你反抗啊!】
殿内倚在软榻上的我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冷嗤一声。
但是想起他方才逆来顺受的模样,唇角勾起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