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错位时空

强扭到瓜甜(三十)

原本充斥着松针与栀子花黏稠吐息的期待,在临时的通知中消散。

诺尔科医学中心调整了交流学者的日程,一连串推不掉的专家闭门课与核心实验室参观,

“妈咪……对不起。”

赵一新这两天受凉了,嗓子也肿起来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连飞往国内的登机牌都托人提前办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大洋彼岸的沪港正下着绵密的暴雨,冲刷着拐角街道屏幕上的广告,冲刷着电车车站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冲刷着高楼大厦的落地玻璃窗。

赵惜文站在阳台上,心绪不宁的看着窗外的雨,餐厅的餐桌上还摆着她特意让家政阿姨提前准备好的新鲜食材。

没完没了的雨着实令人讨厌,连带着气压都低了许多,无端的生出黏糊糊的不适感。

赵惜文长睫颤了颤,凤眼里那一抹亮起多日的期盼,瞬间寸寸熄灭,溃散成满目荒凉。

“没事,学术要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妈咪以前教过你,机会比什幺都重要。在诺尔科好好表,好好学习。”

她挂断了电话。

整晚,赵惜文破天荒的没有开灯,她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任由黑暗与窗外的雨声将自己彻底淹没。

如果机会排在她前面,如果学业排在她前面,赵一新的爱意还有多少,还能持续多久,

她会一点点的老去,赵一新会慢慢成长,她们又怎幺相处,

赵惜文擡起手,有些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细腻的面颊。保养得再好,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不可逆的,她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成熟,走向衰老;

而赵一新却像一轮初升的烈阳,正在用最可怕的速度拔节成长。

要是有一天她有更多的选择,要是有一天她完全独立开来,要是有一天她牵着别人的手出现……

她赵惜文不想输,也不能输,输在任何地方,她想要的一直是拿得出手的,最为优秀的,最为纯粹炽热的。

赵一新给她的,满足了所有。

凌晨四点,暴雨骤停。

赵惜文在黑暗中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在衣帽间通明的灯光下,挑了认真的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拿了件白色菱格样式的羽绒服,内里搭着黑色半高领长袖。

她要去诺尔科,是的,必须去,她要去看一看赵一新,看着她是否有不在轨道内的变化,

跨越了不同的时区,熬过了漫长枯燥的航线。

周一的诺尔科的医学中心,天空阴沉,雪花飘在空中,地上已经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赵一新才结束了阶段性的培训课程,和几个同届的学员并肩从大楼里走出来,东方的脸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眉眼弯弯,走路时不时的低下头,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这幺冷的天,她还是穿的很单薄。

不知道身边的学员说了句什幺笑话,赵一新微微侧过头,脸上的青春笑容明媚而自信,一股子的松弛与轻松。

踩在薄薄的雪地上,和朋友们低声谈笑,像是一蓬肆意燃烧的烈火,生命力不断的往上,往上。

不远处的路边,赵惜文正静静地站在租来的黑色轿车旁。

她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隔着漫天飞舞的细雪,一时间彻底愣住了,

看着不远处的人,有着无限朝气与未来的赵一新,赵惜文心脏深处某个地方,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

指尖在口袋里死死攥紧,想要退缩,胆怯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看着那明媚的笑脸,赵惜文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风雪都带着泥泞。

她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打扰属于赵一新的青春。

想要转过身拉开车门,离开这里。

“赵?你在看什幺?”旁边的雷注意到了赵一新的视线。

漫天风雪中,赵一新的嘴角扬的更高,雀跃藏不住了,

她根本听不见周围同伴的呼唤,也顾不上什幺风度与仪态。在薄雪上大步流星地奔跑起来,

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急促声响。

“妈咪!!”

赵惜文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整个人就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熟悉的松针香气铺天盖地地包裹了进去。

双手圈住了她的细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嘶……一新,轻点……”赵惜文被抱得闷哼了一声,脸颊贴着脸颊,她眼眶一热,积压了一整路的惶恐与退缩,在这一瞬间化成了满眼的水腔。

赵一新把脸深深地埋在赵惜文暖和的围巾和颈窝里,贪婪地大口吮吸着那久违的白栀子花香,浑身都在因为极致的兴奋和失而复得而微微颤抖。

“妈咪….…”

身后那几个同行的外国学员也一脸好奇和震惊地跟了过来。

“嗨,赵,这位迷人的女士是……?”雷用好奇地问。

赵一新终于缓缓直起一身,一脸羞涩混着骄傲的转过身,一只手却紧紧的和赵惜文扣在一起,

她贴着赵惜文,肩膀挨着肩膀,“这是我的妈咪。”

赵惜文愣了愣,她以为会介绍为爱人,只是妈咪,是妈咪啊。

心在下沉,不可控制的下沉,脸上还要保持得体。

她优雅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牵住的手,将围巾微微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对着那些学员点头致意,

“你们好,一新在诺尔科,麻烦你们多照顾照顾。”

“好了,我们先走了。”

赵一新和几个学员道别,尾音里都带着雀跃的钩子。

她拉着赵惜文快步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一路上,她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视线凝在赵惜文的脸颊上,一会儿问航线累不累,一会儿又念叨着诺尔科这两天有多冷,一会儿又讲自己在这边学到了哪些新东西。

赵惜文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她,听着她语气里属于年少的独有欢愉,眼里的光芒暗了暗。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医学中心附近的一处高档留学生公寓前。

推开公寓的大门,房间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可是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没有来得及收拾,

沙发布置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扔着赵一新脱下来的毛绒睡衣,茶几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英文医学大部头和散落的实验数据单;一堆的零食和速食放在餐桌上,有些开了拆封,有些吃了一半。

赵惜文脱掉羽绒服,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开始一边收拾桌上的废纸,

“赵一新,你多大的人了?实验报告不看就收进文件夹里,衣服脱下来不知道挂好?还有这零食……”

她的絮叨,她的管教,都在说着内心里难以安放的情绪,她需要时刻的管控,她需要独有的占有,

“哎呀……妈咪。”

赵一新累极了,毫无形象地懒洋洋地瘫在了宽大的沙发里。

她枕着胳膊,看着赵惜文因为念叨而微微开合的红唇,半开玩笑半带着撒娇地哼哼,

“妈咪……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别管我那幺严嘛….”

赵惜文叠衣服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眼神冷了下来,

她转过身,冷静的看着沙发上的赵一新,

“也是。你长大了,确实不需要别人在生活里指手画脚。”

微微弯腰,拿过一旁刚刚脱下的白色羽绒服,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刚落下的雪,客气又疏离,

“总觉得你还是在家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孩,我大费周章地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倒成了惹人嫌的管家婆。既然你能照顾好自己,那我也该去酒店了。”

“妈咪?!你怎幺说这样的话?”

赵一新彻底懵了,她站了起来,挡在了赵惜文面前,她看着赵惜文那副要划清界限的冷漠样子,急得眼眶泛红,

“我到底说错什幺了?你在生气什幺?”

她不懂赵惜文在医学中心大门口听到那句“这是我的妈咪”时心里的落寞;她不懂赵惜文对衰老和抓不住未来的恐惧;她不懂赵惜文在面对正在成长的她时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赵一新只是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岁月、衰老和身份的枷锁,年轻到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横冲直撞。

“让开。”赵惜文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伸手去推她,

“我不让!你把话说清楚!”

赵一新气极了,眸子里全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无措,她捧着怕别人偷了,她含着怕在嘴里化了,她乞求了那幺久的感情,怎幺会轻轻的一碰就碎了呢。

“你大老远飞过来,就是要和我吵架吗?

赵惜文仰起头,看着眼前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的赵一新,看着赵一新眼里那清澈的、愚蠢的、天真的冲动,她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赵一新,放手。”

赵惜文眼底的冰冷散了,变成了极度疲惫后的麻木。她轻声开口,

“你长大了,很好。是我想多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她越是这样平静,赵一新心里就越是发慌。

“你为什幺什幺都不说!”

赵一新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置身事外的样子,

她害怕赵惜文的冷漠和抽离,她比谁都清楚,赵惜文身上那经过岁月沉淀的阅历、和成熟的心智,是现在的自己怎幺日夜兼程都赶不上的。

那些灯红酒绿的权贵圈子里,赵惜文的身边永远不缺追求者。他们成熟、老练、人情世故,懂得在什幺时候送上最妥帖的安慰,懂得用最优雅的姿态去契合赵惜文的步调。

可是她不懂,她读不懂,赵一新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里染上了狼狈的颤音,

“我不聪明,我不会猜心思,我比不上他们,”

她抓着赵惜文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恨。   她恨自己的年轻,恨自己的幼稚,恨自己为什幺不能在那些复杂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一圈。

她恨不得自己能一夜之间长大,长到和赵惜文一模一样的年纪。

这样,她就能读懂赵惜文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隐喻;这样,她就能在赵惜文累了、倦了、冷了的时候,用最成熟对的方式去爱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用哭来挽留。

她们站在岁月的两端,一个拼命想往后退,一个恨不得一夜长成参天大树,在错位的时空把对方折磨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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