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久远的回忆,以致他从那样青春年少且鲜活亮丽的记忆里抽出身来,心头还有些恍惚。
尔后才像大梦初醒一般,看见不远处陆棠棣已经收敛神色,态度极为冷淡,也不继续述说未完的话题,只敷衍潦草地低一低头,就打算毫不犹豫掠过他走出御书房。
他开口叫住:“站着。”神色同样极为冷淡,却不是与她相同的冷淡。
“我记着了。”他说,此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可你一直避而不谈、视若不见又是什幺意思呢?”
说着,有很迟钝且粗糙的疼痛后知后觉漫了上来,在他的胸腑、肺腑之间毫不客气地作疼。他怔怔想着,此时若叫太医来看,倘还是那些“陛下身体一如往常”的鬼话,他就砍了太医的脑袋。
陆棠棣垂下视线,照旧是翻来覆去、几次三番提及的疑问,而他想要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她心道,她或许实在不必像这样坚执不从。因为是很没有所谓的东西,所以给他就是了;因为是仅能给到的东西,所以再多也没有。而说到委屈奉承,婉受君意,推而广之,底下做臣子、做僚属的,又有谁不曾违心,被迫让步呢?只是比起旁人,她让步的是别的层面的东西罢了。
于是她说:“若陛下想要,待到时机适合,臣给陛下就是了。”
可是心里又有一股很是奇怪的心绪,搅得她极为莫名。她情不自禁收住声音,很是难解地再度思虑了一番,发现半天仍是那个决断、那个考虑,遂狠了狠心,压下心绪,说道:“但眼下并不适合。”
……那幺什幺时候适合呢?他想要的是这个吗?朱叡翊很敏感地觉得她似乎并不曾理解他的话,又好似早已全然理解,却只愿对其中的一半作出解答。
他感到莫名的费解与怔愣。所谓三思而后行,静极才思动,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物,最好还是不要多作回应才好。
她便听见他的声音:“罢了,容朕再想想。”
陆棠棣点了点头,并不理会,径自从御书房内走出,对留守在外的德张以及宫人等微微示意,也就回了刑部衙署。
听闻在此之后,皇帝宣召太医来见,不一会儿又将其赶出,似乎极为不满以及大动肝火,以致被赶走的太医不得不再次返回;
听闻等宫中御书房的混乱结束之后,刑部尚书王利清多次、连日进宫面见,与陛下说了什幺无人知晓,但总归外头朝堂政事一应有条不紊,不仅是平州知州之案,也包括京匪之患;
又听闻,朝臣开始担忧圣上龙体,因为近里陛下宣召御医的次数过多过密,以致总有请安问候的折子递送进宫,又总有某些流言在底下偷偷流传;
还听闻,丞相对京匪之事最后竟也罢了手!不仅未曾将匪人捉拿归案,还对此全无交代,恍若不曾过手,半点都不符合其人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性情,且一向追根究底、态度严苛的圣上也对此一味纵容,不置一词!朝中群臣茫然不解中,暗含几分哗然;
又及,宫中服侍的宫女太监,更乃至于太医院御医愁眉不展,因为近日里陛下反复无常,喜怒阴晴不定,搞得他们做好分内之事或分外之事的难度水平直线上升!总有些或大或小的毛病不知怎的被陛下看在眼中,进而天降训斥。
小黄门叫苦连天,宫人愁眉苦脸,太医院太医恨不能退避三舍,只惜职责所在,无有一人能够幸免,便寻上总管大太监德张,问陛下近日有烦心事否?朝政艰难否?有不长眼的臣子跳出来碍陛下的眼否?!不然陛下怎的如此心绪不宁,叫人心惊胆战!
德张有苦说不出,根本回答不上来。他能说外间朝堂上的臣子也怀疑宫中诸人服侍不尽心,以致陛下连叫御医诊脉,搞得人心惶惶,连朝政都因此事而有些不稳吗?!
总归朝堂政事与他这个内廷太监无涉,可陛下的私令手谕、随口吩咐却委实跳脱不开,不仅要经他之手,还要他亲自料理。
便结合陛下近来种种举措,以及自己留心耳听目明探查所得,德张发现,此间事务一应根源症结俱在相府那头!
糊涂啊!丞相办事不顺,如有隐衷,直诉也就是了,何必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古怪!
清高啊!陛下欲细问原因,探明缘由,一道圣旨口谕,人也就来了,何必闷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进而折腾他们底下人等,甚至朝臣,更不顾惜自己龙体!简直愚……总之也很古怪!
……而倘若他的猜测全是谬误,尽是胡说,呵呵,他承认他德张就是如陛下所说“蠢头蠢脑、笨手笨脚又眼瞎心蒙”,他就是什幺都不知道啦!还被陛下斥责,又被陛下差使了啦!不要再跑来问他,又质疑他为什幺不知道,他什幺都不曾说,也不曾想,你们这些人妨碍我给陛下找寻打造扳指的匠人了!通通给他滚开!不要围拢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