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岑年就辞了会所的工作。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她本来就是兼职,不是什幺重要岗位。经理听说她不做了,只擡头看了她一眼,问:“马上毕业了?”
岑年点头。
经理没再留她,让她把工牌、储物柜钥匙和制服交回去。
又是一年毕业季。
宿舍楼下每天都有人拖着行李箱离开,纸箱堆在走廊尽头,里面装着不要的书、旧衣服、坏掉的台灯,还有几本被翻旧的教材。
岑年是学金融的。
金融这个专业听起来光鲜,可到了找工作的时候才知道,真正能进头部机构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她白天在学校处理论文、答辩材料和毕业手续,晚上回到出租房投简历。
券商、基金、银行、信托、四大、咨询、财富管理,她能投的都投了。
有些岗位名字漂亮,要求也漂亮。
金融相关专业优先。
有投行、券商、基金实习经历者优先。
通过 CPA、CFA、FRM 者优先。
英文可作为工作语言者优先。
岑年盯着“优先”两个字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莫名扯唇。
没两天,她收到一封来自赫兰德资本的邮件。
岑年知道这家公司,这是一家总部在纽约、亚洲总部设在香港和汀城的国际投资银行,主要做并购顾问、资本市场、私募融资和跨境交易。
邮件通知她通过线上初筛和测评,前往办公室参加投资银行部全球并购与战略顾问组的第一轮现场面试。
说不清是什幺感受,反正面试那天,岑年六点就醒了。
她表现得不错,坚持到了最后一轮,没有被刷下来。
赫兰德资本的招聘流程很长,先是线上测评,后是英文面试,再是业务组案例分析。
每一轮结束,岑年都觉得自己大概到此为止了,可隔几天,邮箱里又会跳出一封新的通知。
她就这样一轮一轮往前走。
走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终面安排在周五上午。
那天岑年还是六点醒的。
她那天换上新买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踩着高跟鞋,腰细,臀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魅娆。
地铁依旧很挤。
汀城的早高峰像一场没有硝烟的竞速,车厢里全是赶路的人。
岑年也是其中之一,她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护着文件夹。
汀城湾金融中心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冷。高楼直入云端,玻璃幕墙映着海面和天色,远处的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在人脸上,有一种不近人情的清醒。
赫兰德资本在这里占了几层楼。
她要去41楼。
岑年刷访客卡进门时,前台小姐姐笑着把她带到等候区。
她到得不算晚,却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几个候选人都很年轻,也都很体面。有人低声讲英文,有人翻着打印好的英文材料,还有人打开电脑看估值模型。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岑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没有和任何人寒暄。
九点半,人力高纯出来叫她的名字。
“岑年。”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会议室门被推开。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人力高纯,一个是投资银行部副总监江持,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最里面。
他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男人眉眼深邃,坐在那里便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高纯介绍:“这位是Grant,我们投资银行部董事总经理,全球并购与战略顾问组大中华区负责人。”
岑年礼貌问好。
程砚礼垂眼翻着简历,听见她的名字,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眉峰动动。
原来是她。
比起眼前这个穿白衬衫、黑裙子,坐姿端正的岑年,那晚蹲在地上吐到站不起来的她,反倒更让他印象深刻。
不过也只是一瞬。
程砚礼很快收回视线。
岑年坐下后,高纯照流程让她做自我介绍。
小姑娘声音很好听,说自己毕业于汀城大学金融学院,关注过赫兰德资本近几年在亚太市场的并购项目,也对全球并购与战略顾问组的业务做过基础梳理。
她讲得不长。没有太多修饰,也没有过分表现自己。
程砚礼听着,神色始终淡淡。
他今天已经面了整整一个上午。
能走到终面的候选人,没有一个差的。清华、港大、宾大、伦敦政经,履历漂亮,英文流利,实习经历也都像照着投行招聘标准长出来的。
岑年的简历放在里面,实在不算出众。
汀城大学金融学院,学校不错,成绩也不错,可没有顶级券商投行部实习,没有基金经历,没有海外交换,也没有真正跟过项目。
程砚礼看了不到半分钟,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不要。
他的部门不是新人训练营。
全球并购与战略顾问组每一个名额都昂贵,校招生可以不成熟,但不能没有基础。岑年这样的履历,放在别的组也许还能再看看,放到他这里,不够。
高纯看见他在简历右上角划了一道线。
那是程砚礼惯用的记号。
不通过。
高纯倒是跟他不一样的想法。做了这幺多年招聘,她看人有自己的直觉。岑年的简历是不够漂亮,可这姑娘坐在那里有种沉静的魅力,透着一股不张扬的韧劲。
高纯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问她:“岑年,我问你个实际点的问题。”
岑年擡眼:“您说。”
“假设有一家汀城本地消费科技公司,线下连锁起家,最近两年做会员系统和即时履约,收入增长很快,但连续三年亏损。现在客户想去港股上市。你如果是分析员,第一眼会看什幺?”
“我不会先看收入总额。”她说。
高纯问:“为什幺?”
“因为收入最好讲故事。尤其是消费科技公司,会员、履约、数字化系统,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好看。但收入增长有没有质量,要拆开看。”
江持问:“怎幺拆?”
“先看增长从哪里来。是老店真的卖得更好了,还是新店开多了;是用户复购提升,还是靠补贴和优惠券推出来的;是客单价涨了,还是单量涨了。只看总收入,很容易被表面数字骗过去。”
“继续。”
岑年继续道:“再看单店模型。它既然是线下连锁起家,就要看成熟门店能不能赚钱。租金、人力、履约成本、毛利率、营销费用,都要拆。如果成熟门店已经盈利,只是因为快速扩张导致整体亏损,那还能讲成长故事。但如果成熟门店都不赚钱,那问题就不是扩张,是商业模式本身不成立。”
江持放下了水瓶。
高纯眼底已有些欣赏,等岑年回答完问题,她又问了几个问题,江持偶尔补两句。
自始至终,程砚礼都没有开口。
直到最后,高纯问她:“你为什幺想进投行?”
这种问题最容易答得漂亮。
什幺热爱资本市场。
什幺希望在高强度环境中快速成长。
什幺想参与企业发展的关键节点。
前面几个候选人都这幺说过。
岑年说:“因为来钱快。”
很意外的回答,不止高纯跟江持意外,连程砚礼闻言也不由掀眉。
岑年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她坐得很直,声音平静:“我知道这个答案不够体面,但这是实话。投行强度高,淘汰快,压力大,可它能在最短时间里把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和收入一起拉上去。我需要钱,也需要一个足够高的起点。”
面试结束时,高纯合上记录本,语气温和:“今天先到这里,后续结果我们会通过邮件通知你。”
岑年站起身,道了谢。
小姑娘转身的那一刻,程砚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过去。
她很高,很白,白衬衫收进黑色包臀裙里,腰线窄得分明,裙子贴着身体,随着她走动,勾出清晰的曲线。
程砚礼说不清自己在想什幺。
等会议室的门合上,他才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旋开,他喝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