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伥鬼现身与以身为盾

一、红烛夜行

入夜。

桃溪镇外的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白日里被晒过的坟土在夜里重新返了阴。镇民依古俗,在那条通往旧宅的小路上点起一盏又一盏红烛。烛火沿着石阶与泥径往前蜿蜒,忽明忽暗,在黑夜里连成一条血色的河,从人间一路流向不知名的深处。

伥鬼只认「夜行新人」。

因此,镇上替他们备了一顶旧花轿。

那花轿已有些年头,轿身上的朱漆斑驳剥落,角上金纹也暗淡了,只剩一层近乎发黑的旧红。八名轿夫皆是青长老以符纸化成的纸人,面色白得像封棺时糊上的纸,五官模糊不清,擡轿时一步不差,鞋底擦过石路,发出干枯而整齐的沙沙声。

墨凛走在轿旁。

依礼,他一手执缰,一手扶轿,寸步不离。

他的手按在轿帘外沿。隔着那一层厚重的红绸,他能清楚感知到轿内那个人的存在——不只是气息,还有她安静坐着时那种近乎冷冽的沉稳。很近,近得仿佛只差一寸,便能碰到她的衣角。

轿内,云舒端坐。

盖头半垂,遮去了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线下颌与唇角,冷白得像霜雪落在绯红之上。那身嫁衣在昏沉烛影里并不艳俗,反而像一团压在黑夜中心的火,安静、危险,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风很轻。

可今夜太静了,静得连呼吸都被放大。

墨凛低头看着自己扶在轿帘上的手。

这只手,曾替她研药、熬药、递针,也曾在崖边风急时揽过她的腰,曾在山洞里替她上药,曾替她攀过药崖、折过灵草。

可今夜,它扶着的是她的花轿。

是她的红裳。

是她——

念头走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怔了一下。

是她什么?

他答不上来。

只是心里忽然极轻极轻地生出一个念头:若这条红烛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若她能一直坐在轿中。

若他能一直走在轿旁。

不必有终点,也不必有天亮。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这样,便已足够。

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胸口那点暖意骤然涨满。白金神息在心脉深处无声一震,连带着沉在更底处的紫性本源也微微颤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原本未成形的东西,在这一句「足够」里,被悄悄喂养了一口。

墨凛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以为——大概是任务顺利时应有的安心。

也是陪在师尊身边时,本就该有的安稳。

于是他便这样想着,将扶着轿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轿内,云舒闭着眼。

她以天道之眼感知四方。沿途红烛的火脉、符纸纸人的灵息、土层下翻涌不止的阴气、旧宅方向积了多年的怨气、夜风里一寸寸变重的腐朽之意——都在她识海中铺展开来。

可今夜,她感知地图上最清晰的,却不是伥鬼。

而是轿旁那个少年。

他的心跳过快,呼吸也失了平稳,像一团明明被极力压住、却仍不断往外渗的热。更深处,她甚至隐隐感知到,他心脉之中那道由白金与紫性本源交融后初初生出的丝,正顺着这一路夜色与情境,变得比先前更亮了一分。

仍只是单丝。

却比梦游那夜,更清晰,也更稳了些。

不是凭空增长,而像是被一缕一缕、极慢地拉长。

云舒在识海中无声记下一笔:

「观察录:夜行情境中,目标心律持续高于常态。白金神息与紫性本源波动趋近同步,丝状外显较前更稳。初判:与身分代入、环境压迫及情绪持续性牵引有关。」

她停顿片刻,笔意略缓。

又添一行:

「补记:丝虽仍为单丝,然尾端已有轻微延展之象。」

她合上药典,却没有睁眼。

因为就在她落下这一笔的同时,她忽然察觉——自己的感知频率竟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朝着墨凛偏了过去。

那偏移极细,若在平日,她本可立刻校正。

可今夜,她竟慢了一瞬。

她在心底又记了一句:

「感知频率紊乱。原因:任务紧张?

——待查。」

二、古宅喜房

花轿最终停在镇外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宅前。

这宅子原是镇上一户旧族人家的婚宅,据说当年婚夜失火,满院宾客连同新人都没能逃出去。火灭之后,屋子虽还在,婚却断了,自此便再无人敢住。久而久之,连院墙都倾了,门楣斜挂,暗红灯笼在风里晃着,纸皮破了大半,里面却还亮着一点幽青色的火。

花轿才落地,八名纸人轿夫便齐齐停住。

下一瞬,竟同时散作一地纸灰。

墨凛擡眼望去。

院门半开,里头死寂得厉害,像连风都进不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从门缝里缓慢渗出来。

村长说过,伥鬼新娘未必在乱葬岗现身,也可能会一路跟着新人,直到真正入了喜房,才在「该成礼」的地方动手。因为她求的,从来不只是新郎的命,而是一场完整的婚事。

墨凛握紧了剑。

云舒已自轿中走下。

红裙落地的那一刻,整座旧宅都像被那一抹绯色压得微微一静。

她没有多言,只淡淡道:「进去。」

墨凛应了声,擡手推开院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细长刺耳的呻吟。

屋内竟真被布置成一间喜房。

廊下残留着褪色的红绸,窗纸上贴着半焦的囍字,桌上摆着龙凤烛,烛焰却不是正常的暖黄,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绿。喜床帐幔低垂,床沿还铺着旧缎被,只是被面早已暗沉发灰,像浸过岁月与怨气,再也洗不干净。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香灰、旧木、潮气,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

像一场多年未醒的婚梦,已经烂在这间屋子里。

云舒走到床边坐下。

依旧是新娘该在的位置。

墨凛则守在不远处,立于圆桌旁,长剑半出鞘,目光一寸寸扫过屋内每一处阴影。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也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不敢看她,却又无法不知道她就在那里。

他知道她坐在床沿,知道她裙摆铺开的方向,知道她垂下的盖头在烛火里投下怎样一层薄影,甚至知道她若此刻擡手,袖口摩擦时会发出多轻的声音。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感官异常清醒。

他只能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只是引鬼,一切都是假的。

可越是这样想,胸口那点热意反而越是往上翻。

屋中忽然起了风。

没有窗开,也没有门动。

可一阵潮湿阴冷的风,却从喜床帐幔深处缓缓渗出,吹得两侧红帐微微鼓起。龙凤烛的绿焰齐齐一颤,将屋中本就摇晃的影子拉得更长。

墨凛猛地擡头。

他看见了。

喜床最里侧,原本垂落的帐幔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纤细,僵直,端端正正地坐在最里面。

像早就坐在那里。

只是在等人发现。

墨凛瞳孔骤缩,剑锋锵然出鞘,整个人瞬间挡到云舒身前。

就在他动的那一刻,一只惨白浮肿的手,从红帐后缓缓伸了出来。

指尖僵硬,青白,像在水里泡烂过。

它一点一点掀起帐幔。

伥鬼现身了。

三、你心里有她

那是个女子。

她也穿着嫁衣,只是那红色早已褪成发黑的暗红,裙角沾满泥土与枯草,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盖头斜斜挂在枯乱发丝间,只剩半边。她的脸惨白而浮肿,嘴角咧着,像是从耳边一路被撕开,唯独眼眶是空的,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像什么都装不住,也永远都填不满。

她从床幔后慢慢站起。

骨节像生了锈,一寸一寸地扭动,脖子先转,肩背再跟着转,最后整张脸正对墨凛。

又缓缓转向云舒。

最后,停在两人之间。

「新——郎——」

那声音又黏又冷,像是从泡烂的棺木里渗出来,带着浓得几乎滴下来的怨意。

「为何……不来掀盖头?」

墨凛神色冰冷,握剑的手却更稳了些:「我不是你的新郎。」

伥鬼像没听见。

她只是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像在看,又像在嗅。她在看他的呼吸,看他的心跳,看他站在谁前面,看他整个人如何下意识护着身后的红衣女子。

她忽然不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近乎疯狂的嫉妒。

她「看」见了。

看见这个少年所有的紧绷与警惕,都不是为她。

看见他每一寸防备,每一道本能,每一缕压不住的情绪,全都朝着他身后那个人去。

那个坐在喜床边、红衣如火、被他用命护着的人。

这世上最叫伥鬼恨的,不是新娘,不是新郎。

而是心里装着别人的新郎。

「你心里有她——!」

她忽然尖声厉叫,整间喜房的烛火都猛地一晃。

墨凛怔住了。

那四个字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他脑海,令他竟有一瞬空白。

心里……有她?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云舒。

她仍坐在床边,红衣未乱,盖头未掀,只是袖中千机灵丝已悄然绷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却像这满室阴气里唯一清明稳定的存在。

师尊当然在他心里。

一直都在。

万妖渊时在,七日焚心时在,药庐里在,夜里梦游时在,连他醒来不敢承认的那些混乱情绪里,也都是她。

她是他睁眼后最先想看见的人,也是闭眼前最不愿失去的人。

这有什么不对?

墨凛想不明白。

他只是本能地,又往前挡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却像彻底刺疯了伥鬼。

她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十指骤长,森白指甲如十柄细刃般泛起寒光。

「你该看我!该护我!该与我拜堂、与我入棺、与我同穴——!」

她尖叫着扑了过来,鬼气大盛,满屋红绸与帐幔都被震得狂舞。

云舒眸色微沉。

就在「你心里有她」那句话落下时,她清楚感知到,墨凛心脉深处那道初生的单丝,竟又清晰了一分。

不是突生暴烈。

而像某种原本就存在、只是从未被言语点破的心念,在那一刻被外力硬生生逼出了形。

她几乎是本能地在识海中记下一句:

「补记:外言刺激可使丝状外显增明。其因不在外,而在其内。」

可那一笔还未落定,伥鬼已至眼前。

四、以身为盾

墨凛迎剑而上。

剑光在狭窄喜房里骤然亮起,如一道冷电,直斩伥鬼面门。鬼爪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尖利得近乎碎裂的厉响。震荡之力沿着剑身直冲上来,震得墨凛虎口一麻。

他身形一侧,避开第二爪,反手削向对方腕骨。

剑锋划破鬼气,削下半截森白长甲。黑红色的阴气像血一样溅开,散出腥甜腐朽的味道。

可伥鬼根本不与他久战。

她只是借他作饵,看清了他真正的弱处。

下一瞬,她身形骤然一矮,竟像没了骨头般贴地一滑,自剑势边缘掠过,直扑云舒!

那一爪快得像一抹白光。

利爪森寒,直取咽喉!

云舒袖中千机灵丝瞬间破空而出,银芒如雨,交织成网,自四面八方绞向伥鬼四肢与颈骨。可对方来得太近,近到几乎已逼入面前。她宁肯被灵丝扯裂半边鬼体,也要将那一爪送出去。

她不要这个新郎了。

她要撕碎那个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去死——!」

尖啸声中,鬼爪已逼至身前。

那一瞬,墨凛什么都没想。

没有生死,没有胜负,没有伤会有多重,也没有挡下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住。

他只看见那一爪朝她去。

然后,身体先于一切本能扑了过去。

噗。

利爪没入肩骨。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里清晰得可怕。

鬼爪狠狠贯穿了墨凛的左肩,几乎半没而入。鲜血瞬间迸出,大片溅上床幔、木地、桌沿,也溅上云舒胸前与衣袖。

那血太热。

一落上她本就绯红的嫁衣,便立刻晕成更深更浓的一团暗色,像有人在她满身红裳上又强行压下一笔猩红。

墨凛身形剧震。

膝盖几乎当场一软,却又硬生生撑住,整个人横在她身前,一步未退。

伥鬼似也没想到,他竟真能毫不犹豫用身体去接这一爪,空洞眼窝里都像闪过一瞬怔愣。

就是这一瞬——

云舒十指一收。

千机灵丝尽数绞紧,银光暴涨,从她指间一路切向伥鬼周身。那力量冷而利,像无数极细极密的刃,一寸寸切开鬼气、魂骨、怨念。

伥鬼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整个鬼体在半空中剧烈扭曲,最后「砰」地一声碎成漫天灰烟,散入喜房每一寸缝隙,再被夜风卷走。

死寂重新落下。

只剩烛火摇晃。

还有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阿凛——!」

云舒一步上前接住他。

那声音出口的一瞬,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墨凛听见了。

肩上的剧痛几乎将他整个人劈开,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可她这样唤他时,胸口那点一直不肯熄灭的暖意竟反而猛地涨开,像将所有痛楚都短暂压了下去。

他艰难地擡起头。

看着她。

近在咫尺。

红衣、乱发、半边肩袖都染着他的血,竟比白日烛下时还要更惊心动魄。

他像看呆了一样,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师尊。」

声音哑得像碎了。

「您今天……真好看。」

话音落下,他眼前最后一线清明终于散去。

身子一沉,整个人向前倾倒。

额头轻轻抵上她颈侧近锁骨处,呼吸灼热而凌乱。

云舒下意识擡手将他接住。

那一瞬,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无法回避地意识到——怀里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万妖渊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了。

他的肩已宽,骨架已成,身量高过她许多。即便此刻因重伤而昏沉无力,整个人压下来时,仍带着成年男子才有的重量、热度与侵近感。血透过衣料渗进她掌心,连他急促粗重的呼吸都带着一种陌生而逼人的存在,几乎要将她一贯冷静的边界压出裂缝。

云舒指尖微微一僵。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已迅速封住他左肩与胸侧数处大穴,止血、镇脉、护心,一气呵成。只是越探越沉的脉象,让她眼底寒意一寸寸压了下来。

这伤太重。

鬼爪伤骨,阴气入体,再拖下去,别说回谷,连离开这座旧宅都未必撑得住。

她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肩上的少年。

红衣与鲜血纠缠成一片,他昏迷中仍本能地朝她靠着,像即便失了意识,也知道只有这里才是最后能抓住的地方。

那一刻,云舒脑中第一个念头,不再是任务,也不是药典里那些尚未写完的「待查」。

而是——

得立刻带他走。

五、离开喜房

旧宅外,夜雾更重了。

红烛不知何时已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残火,在风里摇摇欲坠。

云舒没有再理会满屋狼藉,也没有回头看那张仍垂着半幅破帐的喜床。她一手揽住墨凛的腰背,一手托住他未受伤的一侧肩臂,将人稳稳带出喜房。

少年身量高,伤后又失了力,几乎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他肩上的血虽被穴位暂封,仍沿着衣角一滴滴渗下,打湿了她裙摆,也染红了她托着他的手。

夜风一吹,那血腥气便更重。

云舒感知四方,迅速辨了方向。

最近能暂时避阴、又有水脉可用的地方,是旧宅后山一处湖边山洞。距离不算近,但以墨凛如今的状况,已撑不到更远处。

她不再迟疑,带着他掠出旧宅。

夜色如墨,山路湿滑,雾气顺着脚边漫上来。她一面压着墨凛的伤势,一面以灵力护住他心脉,不让阴气再往深处侵。

可即便如此,他的呼吸仍一点点急促起来。

像在发热。

又像在做梦。

识海之中,药典无声翻开。

【药典·云舒手记】

「今夜任务完成。

伥鬼已除。弟子重伤,左肩伤骨,阴气入体。

红衣染血,感知共振再现。丝状外显较前更稳,且受外言刺激后增明。其因不止外境,当在其内。

原因未明。

……待查。」

她合上药典,抱着墨凛穿过沉沉夜色,往村外湖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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