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红裳喜服

【药典·墨凛手记】

「今日师尊让我扮她的夫君。

我看见她穿红衣的样子。

心跳得很快,很乱。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便已足够。」

一、残卷照影

深夜,药王谷书阁最高一层,只余一盏孤灯。

灯火如豆,映着层层叠叠的旧册残卷,也映着云舒立于书架前的白衣身影。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灯芯微晃,光影在她眉眼间一掠而过,愈发显得那张脸清冷如雪。

她今夜无法入定。

只要一闭上眼,便是那一夜——墨凛梦游至她榻前,神识混沌,呼吸安稳,像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指尖探入他心脉深处时,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少年体内那道白金神息之中,潜伏着另一股陌生而幽深的紫色本源。

那不是寻常魔气。

它不暴戾,不污浊,甚至不带寻常邪气的腥冷。它藏在净玄神息深处,像沉在寒泉底部的一缕暗色,平日不显,一旦被触及,便与白金神息一同震动,竟在她的感知之下,缓缓牵出一缕极细的丝。

白金里浸着幽紫,紫色中又含着神息的温润。

那缕丝极细,却真实存在。

而它在成形的一瞬,竟主动牵住了她的感知,将她拖入与墨凛同一频率之中。那一刻,方圆百里万物俱退,天地寂静,连她数十年稳如止水的天道同频境,都只剩下他一人。

云舒垂眸,指尖自一册册古籍上掠过。

她来这里,是来找答案。

识海中的感知铺展而开,飞快掠过残卷上的古字。直到她在一册近乎碳化的旧录前停下。

「……净芒一脉,神息纯白,可护心魂,可清邪秽……」

云舒眸光微凝。

再往下,纸页破损严重,只剩几行勉强可辨的残字:

「……若与异族血脉相融,则息性或变……」

「……神魔交会,万世难逢……」

「……内息交缠,外显非常,若受外力催化,又逢心念偏执,或可化丝……」

她的指尖停住。

化丝。

这个字眼,让她的心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继续翻找,又在另一册断简中看见更残缺的一句:

「……丝生非天成,乃由内息相融、情念所引……初则单丝,渐而繁衍……」

后面的纸页,竟被人硬生生撕去了。

云舒久久未动。

她想起那夜在墨凛体内看见的那一缕丝——那并不像先天便完整存在之物,更像是原本藏在他血脉深处的两股力量,在她的天道感知触及、共频催化之下,第一次被迫显形。

不是单纯的紫力。

也不是单纯的神息。

而是白金与幽紫交融之后,生出的某种新东西。

她如今已可大致确定,墨凛体内那道白金之息,正是白长老曾提过的净玄神息;而那股紫色本源,既不属药王谷所知的任何灵脉,也不像后天侵入之物,更像是与生俱来、沉在血骨深处的一部分。

若残卷所载无误——

神魔交会,内息相融。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墨凛,是神魔之子。

可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那缕丝。

残卷说,它受外力催化,又逢情念而生。她是那个催化之人,这一点已几乎无可置疑;可那所谓的「情念」,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在墨凛梦游之时,向她而来?

他自己,显然一无所知。

云舒擡手合上书册,指节因用力而略微发白。

她查到的,只是轮廓。

答案仍藏在更深处。

楼下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即是青禾压得极低的声音:

「云长老,青长老找您去前廰去议事。」

云舒眼底波澜一瞬收敛,袍袖微拂,将那几册残卷悄无声息收入识海。

二、桃溪镇的血色嫁衣

桐叶村一事归谷不过半月,药王谷便又接到新的求援。

桃溪镇,七夜之内,连死七名新郎。

正厅之中,气压低沉。桃溪镇村长跪在堂下,面色灰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都是洞房花烛夜……红烛才烧到一半,人就没了。面色发青,七窍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吸干了元气……那些新娘子倒还活着,可个个披着喜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他喉头一滚,像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画面,声音更哑:

「她们说,『我的新郎还没来接我。』」

青长老翻着地方志,眉头紧蹙:「新婚夜、夺阳而亡、执念留体……恐怕不是寻常邪祟。」

赤炎子冷哼一声:「伥鬼新娘。生前未嫁而死,婚念不散,死后专挑新婚夫妇下手。她们不是在杀人,是在抢亲。」

白玄长老沉吟片刻,道:「伥鬼最擅隐匿,寻常除邪阵法难以逼她现身。唯有真正做出一对新婚夫妇的局,引她心中嫉怨与夺念浮动,她才会现形。」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短暂沉默。

引鬼,便要有人扮作新人。

而且不能露怯。

「我去。」

一道清冷声音,自厅外传来。

众人擡头,只见云舒一袭素白月裙,步履从容地走入堂中,神色淡得像覆了一层薄雪。

青长老迟疑道:「云长老若亲自前往,自然最稳妥。只是……您要与谁同行,扮作新郎新妇?」

云舒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少年身上。

墨凛立于众弟子之后,一身白衣干净利落,身形已抽高不少,肩背清挺,眉眼比幼时更深了些。

只是在她面前,他仍一如既往地沉静低敛,像将所有情绪都收得极好。

「让墨凛与我同行。」云舒淡声道,「他修为已到瓶颈,也该借此历练。」

这句话说得公允,旁人也挑不出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趟桃溪镇,她另有打算。

伥鬼因婚念而生,因执念而现。那样浓烈而扭曲的情境,或许正适合用来观察墨凛体内那缕丝的变化。她如今只知丝已初生,却不知何种心念会使它更清晰,也不知它会如何演变。

桃溪镇,恰好是一场现成的试局。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墨凛身上。

几乎是在「同行」与「扮作新婚夫妇」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墨凛袖中的手指便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间胸口升起的是什么。

像是一滴火,落进了长年封冻的深潭。先是极轻地烫了一下,紧接着,沉在更深处的某种东西,也随之微微动了。

不是痛。

也不是惧。

而是一种陌生得近乎危险的悸动。

他低着头,呼吸却乱了一瞬。

「师父要我陪她去。」

「要我与她,扮作……夫妻。」

那两个字在他心口轻轻一撞,竟比任何伤都来得更重。

他压住所有异样,低声应道:

「是,师尊。」

云舒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是识海中已将他那一瞬脉象的变化悄然记下。

白金神息起伏微增。

而那潜在神息深处的幽紫本源,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尚未成丝。

却已有了将动未动的征兆。

三、绯红色的惊鸿一瞥

桃溪镇,客栈。

为了引伥鬼现身,整间客栈都被提前布置成新婚之夜的模样。大红绸带垂满梁柱,喜烛高烧,红帐低垂,原本寻常的厢房被映得一片明艳,却也明艳得有些过了头,像喜气之下薄薄覆了一层说不出的妖异。

二楼上房内,喜娘正替云舒梳妆。

墨凛原本该守在门外,却被村长与喜娘一同劝了进来,说新郎官若不在旁边,便不像真夫妻。

于是他只得立在门边,垂着眼,不去乱看。

可视线再怎么压,也压不住耳边的声音。

他听见喜娘笑着替她卸下素簪,听见珠玉轻碰,也听见乌发垂落时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心口,一下比一下清晰。

「新郎官别总低着头呀,」喜娘一面笑,一面替云舒理好长发,「总得看看你家娘子今日有多好看。」

墨凛喉间微紧,没有擡头。

直到那一瞬——

镜中映出一抹红。

像有人在他原本熟悉的世界里,忽然点了一把火。

他终究还是擡起了眼。

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那件素白月裙被一层层褪下,露出一截雪色纤颈。随后,如烈焰般浓重的喜服自她肩头覆落,顺着背脊、腰线、衣袖一路垂下,层层叠叠铺开,直曳到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红。

不是俗世婚嫁的热闹,而像雪地里骤然燃起的火,冷与艳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竟叫人一时分不清该退还是该靠近。

喜娘替她描眉、点朱砂、抹胭脂。

那张平日素净到近乎清淡的脸,在红衣映衬之下,竟生出一种逼人的明艳。尤其颈侧那一点小痣,在烛火与嫁衣的映衬里,显得近乎灼眼。

墨凛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云舒就该是白色的。

像药王谷终年不散的雾,像红玉冰床上方永远安静的晨光,像她袖间冷杉药香里,那种不肯与人靠近半分的清冽。

可原来她也可以是红的。

红得让人一眼看过去,便再移不开。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乱了。

胸口那道白金神息先是轻轻一震,随即,深处那抹潜伏已久的紫意也被引动,与神息在他心脉间无声交融。那感觉与梦游那夜不同——那一夜,是被动共频;而此刻,却像有什么东西是从他自己心口深处被催生出来。

热流沿着经脉蔓延。

很轻,却烫。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住心口,下一瞬,识海深处竟隐约掠过一丝熟悉的牵感——仿佛那道尚未真正成形的紫白金交融之丝,在此刻比前次更清晰了些。

不再只是朦胧的一缕。

而像是那初生的单丝,在烛火、红衣与「夫妻」二字的催引之下,被悄悄拉长、拉亮,末端甚至隐隐有了将要分岔的征兆。

墨凛呼吸一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胸口很热,热得他耳根都烧了起来,连带着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热意竟一路向下,化成陌生而紧绷的异样,令他下意识绷直了身子,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这是……」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以为是旧伤未愈,却又知道不是。

不是疼。

是另一种,让他羞于细想的失控。

「哎呀,新郎官果然看呆了。」喜娘笑着将一盏茶塞到他手里,「快喝口茶,定定神,一会儿还要

掀盖头呢。」

墨凛像被那句「掀盖头」骤然惊醒,手一抖,茶水便在盏中漾出细细波纹。

他低头望着那圈波纹,却压不住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太快了。

快到像要撞破骨血,将某个藏得太深的秘密,一下子全都震出来。

明明只是做戏。

明明只是为了引鬼。

可他竟在某个瞬间,极荒唐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这一夜是真的呢?

若她真的穿着这身嫁衣,站在他面前,只为他一人而红……

那念头才刚冒出来,便像火星落进干草,烧得他心口剧震。那道初生之丝也随之轻轻一颤,像是自他无法言明的渴求里,汲取到了某种养分。

「阿凛。」

云舒的声音,从铜镜里清清冷冷地传来。

墨凛猛地擡眼,正撞上镜中她的目光。

她在看他。

神色仍旧平静,像只是寻常地唤了他一声。可只有云舒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她透过镜中倒影,已将他的异样看得分明。

呼吸加快,瞳孔微张,指尖失稳,心律乱得几乎藏不住。

更重要的是,她再次感知到了。

那一缕紫白金交融之丝,较梦游那夜更清晰了。

它仍极细,仍只是一道初生成形的单丝,却已不再是被她触及后才被迫显现的样子;此刻,它更像是顺着墨凛自身剧烈波动的情绪,主动自心脉深处浮出,又因她在场、因她是被渴求的对象,而被催化得更加明亮。

她识海中的药典无声翻开。

灵力凝成字迹:

「观察录:目标心律失衡,呼吸加快,神息与紫性本源交融加剧,丝状外显较前次明晰。初步判断:与当下情境刺激及情绪剧烈波动有关。补记:亦不可排除忘执丹后效。此丹能暂压执念,却未必真能消执,古录有云:『所忘之执,不灭,反生新根。』若先前被压之念已沉入识海深处,则今日之丝体增明,未必仅由此刻而生。待查。」

她停顿片刻,笔意微滞。

因为就在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跳,也曾在镜中那一眼里,极轻地乱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终究没有将那一句写进去。

「补判:丝并非先天完整之物,更似神息与紫性本源交融后,在外力催化之下,因心念而初生。其形未稳,然已有增生之兆。」

写完最后一字,云舒合上识海中的药典,缓缓起身。」

她停顿片刻,笔意微滞。

因为就在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跳,也曾在镜中那一眼里,极轻地乱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终究没有将那一句写进去。

「初步判断:丝并非先天完整之物,似受我共频催化,并随其心念加深而增生。」

写完最后一字,云舒合上识海中的药典,缓缓起身。

红裙曳地,珠帘微晃,她整个人像是自烛火深处走出来,明艳得近乎不真实。

墨凛站在原地,喉结微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云舒没有回头,只淡声道:

「走吧。」

她语气依旧平稳,可尾音落下时,却比平日里少了一分拒人千里的冷。

门外红烛高照,长廊寂静,夜色深得像一场将醒未醒的梦。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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